“你这副身子骨,资质上佳,正合当妖神大人降世的容器……先留你两天命。”
南宫脸色发白。她万没想到,这埋尸无数的乱葬岗,竟是妖物养虫的巢穴;幽州城里接连暴毙的尸首,全喂了这些活物。
此刻虫群破土而出,口器张合,嘶鸣刺耳,整片荒地已被黑压压的虫潮拱起一座活山。
有似蜈蚣的,有像蟑螂的,无一不凶残嗜血。先前被南宫雷火烧死的虫尸,转眼就被同类撕咬吞尽。老和尚脚下虫浪翻涌,托着他与南宫缓缓起身,朝幽州城方向而去:
“本想再等几日,偏巧你这上好容器自己撞上门来。既然动了手,城头高手必有所察……留不得隐患,速战速决。”
见南宫咬牙欲自绝,老和尚指尖一点,封了她全身气机。脚下黑潮奔流,裹着二人向前疾行,他阴笑一声:
“你倒霉,偏往我养虫的地界钻;可你也走运……你将是妖神大人重返人间的第一具肉身!”
妖神大人?……难道真是雷峰塔底下那位白龙妖神?金山寺那传说,竟然是真的?
视线越来越模糊,南宫强撑眼皮,声音虚弱却清晰:“你到底是谁?”
老和尚眼中红光骤闪,仰天狂笑:
“我是谁?钦天监四品行走……普度慈航是也!”
当年渡真和尚论及天下佛门俊杰,曾格外推重白云,只因那时诸位高僧里,唯他最年轻,前程也最敞亮。
可即便如此,白云在佛门里的分量,仍远不及位列第一的普度慈航。
大乾立国二百多年,普度慈航这四个字,早已不是佛号,而是活在百姓嘴边的传说。论佛法造诣,天下无出其右……按理说,这种人物早该去天都山封魔台坐镇,可人间总得有人压阵。于是这位堪比道门地仙的高僧,便在钦天监挂了个四品行走的虚衔,不动声色地守着江山。
幽州守城将官哪见过这等人物?只当是个寻常钦差。直到普度慈航慢条斯理从怀里取出那面金光沉沉的钦差金牌,将官才猛地一激灵,连滚带爬冲下城楼,亲自去开城门。
厚重的城门吱呀呻吟着缓缓裂开一道缝。将官一边骂着底下兵卒手脚太慢,一边凑近门缝往外瞧……就这一眼,他愣住了:门缝外,一个枯瘦人影正端端正正站在城门中间上,脚不沾地,衣不动风。
恍惚间,他仿佛瞥见那人背后拖着一道扭曲拉长的暗影,绵延如蛇,直没入夜色深处;可眨眨眼再看,什么也没有。
城内灯火顺着门缝漏出来,一寸寸爬上普度慈航干瘪的脸颊。那点光越扩越大,他嘴角终于忍不住往上牵,眼底深处,一点猩红倏然闪过,又飞快压了下去。
骨子里的妖性在叫嚣……想撕开这扇门,踏碎青砖,一路杀进去,让温热的血溅上城墙,直奔雷峰塔!再唤出虫潮,把十八浮屠一寸寸啃穿,放出那被镇了五百年的白龙妖神!
可修为压得住念头,定力兜得住狂意。他仍挺直脊背,抬脚欲进。可就在左足将落未落之际,城门竟轰然倒卷,重重合拢!门后传来王灵道急促而绷紧的声音:
“不能放他进来!他是妖!”
王灵道来得及时,可话没人信。将官急急把金牌递过去,王灵道看也不看,挥手打飞……金牌砸在青砖上,嗡一声闷响。
“我亲眼见乱葬岗黑气翻涌,他就是从那儿来的!放进城,满城百姓一个活不了!”
将官脸涨得通红。他不是修道人,半辈子钻营仕途,靠的就是揣摩上意、不得罪人。眼前这和尚,钦天监挂名,圣上亲认,他哪敢拦?可话还没出口,城门外已响起一声阴笑:
“就凭这扇破木门……也想挡本座?”
大地微微一颤。将官心头咯噔一下,这才觉出不对劲……下一瞬,门缝里竟透出刺目的雷光剑气,银白灼烈,劈得人睁不开眼!
轰……!!
一声炸响震得城砖簌簌掉灰。普度慈航双足如刀,深深钉进地面,身后土石翻涌倒退,僧袍边缘还噼啪跳着残余电芒,细响不断,几缕青烟自袖口袅袅升腾。
烟散,他垂手收回双掌。掌心烫得冒气,手臂皮肤绽开数道裂痕,却不见血。他抬头死死盯着眼前……三面城墙之间,十九道纵横交错的棋线无声铺展,如天幕垂落,如山岳横陈,将整座城池牢牢锁在其中。
这阵,他拼尽妖神赐下的那一缕元神之力,也撼不动分毫。阵中藏的不是术法,是道……大道之重,竟不输百年前那些震古烁今的绝世大阵。
蛮力不行,他反倒笑了,阴冷,笃定。若没万全准备,他怎会亲自犯险?当下袍袖轻扬,地下顿时窸窣作响……成千上万的虫豸应召而动,贴着墙根往下掘土,要从地底钻进去。
挖不开?那就挖穿!凡人修的城,再深,还能深过专啃泥土的虫子?
可老天偏不让他如意。笑声刚起,就僵在脸上……那些虫子,真就挖不动城墙!
南绮容布下的这盘棋局,十九线为纲,引天雷、凝剑气,早把城墙化作了“天地”本身。虫子再能钻,难道还能钻破天?凿穿地?
不能。
场面一下子静了。
普度慈航脸色铁青。他堂堂妖尊,竟被一道城门卡住,羞怒像火一样烧着五脏六腑。
他一把攥住一只被阵气弹回来的甲虫,枯指一捏……“噗”一声闷响,黄绿汁液喷了满手。
“废物!”
他猛地抬头,望向城头。目光与王灵道隔空一撞,没说话,转身便走。身后虫潮如退潮般无声消散,连沙沙声都戛然而止。
将官瘫坐在地,抖着手抹汗,心口还在砰砰撞肋骨。谁能想到,那个平日里吊儿郎当、被他暗地嗤为“绣花枕头”的南绮容,随手布下的阵,真就把妖魔和虫潮死死挡在了门外!
他干咳两声,强撑着咧嘴:“嘿……这妖怪,架子倒是摆得足!我还当多厉害的魔头呢,结果连城门都没迈进来!”
王灵道却摇头,面色沉得像铅云压顶。他离渡灭只差一线,修为摆在那儿,刚才那一眼,已足够看清对方深浅……那不是深渊,是黑洞。一眼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压迫,还有……一丝真切的、冰冷的杀意。
绝不能硬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