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小的脑袋,粗壮得不搭调的四肢,走路时肩膀不动,膝盖不弯,像被人用线扯着关节硬拽过来。
它顶着春桃的脸……那张本该温软含笑的脸,此刻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空洞,瞳孔里一点光也没有。
朱大勇……那个砍了春桃头的死囚,真的回来了。
林海喉咙里滚出一个字:“操。”
不知骂的是梁大人,还是眼前这玩意儿。
他晃晃悠悠站起来,身子歪斜,却站得稳。
人到绝路,反倒不怕了。
他盯死门口那团阴影,双膝微屈,脊背绷直,气血在皮下奔涌如潮,耳边仿佛又响起尚云佛那句老话:
“气沉丹田,意守脊椎……它来了,你就迎上去。”
“林小子,这龙虎桩的精髓,就四个字……腰马合一,镇山撼岳!不动如岳,一动似疯虎扑食,力压千钧!”
十五米……十米!
那东西直冲而来,林海瞳孔紧缩,气血在血管里翻江倒海,可双脚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尚师傅,您光说虎,那‘龙’呢?龙在哪儿?”
“那是先天门槛之后的事儿!等你先把‘腰虎’练透了,再跟你聊龙不龙的!”
尚云佛没往下讲……龙虎桩后半截,他压根没教。以林海眼下这点后天桩功底子,根本扛不住这阴魂缠身的妖鬼。唯有龙虎贯通,才有一线生机!
汗珠从鬓角滑下,林海死死盯住疾掠而来的黑影,脑子像烧开的水壶,念头噼里啪啦炸个不停:
腰是疯虎……那龙呢?龙到底是什么?
电光石火间,罗汉堂里那一尊尊罗汉像猛地撞进脑海……有的弓背,有的伏脊,背后凸起的脊骨节节分明,一节、两节……三十三节,连成一条蓄势待发的活龙!
心念一动,脊椎骤然绷起!林海拱背俯身,三十三块脊骨齐齐震颤,如云中神龙昂首探爪……轰!气血炸开,喉间嘶吼与骨鸣交叠而起!
龙虎桩,成了!气似龙腾,力如虎啸!
幽暗的罗汉殿里,两道身影悍然相撞!林海浑身血气翻涌,背脊龙骨根根凸起、嗡嗡震颤;那无头怪物惊骇嘶嚎,可林海那只本不算粗壮的拳头,竟硬生生从它铁钳般的巨爪中,一寸一寸,顶了出来!
下一瞬……拳自上而下,裹着崩山之势,砸落!
轰……!!!
整座大殿猛晃三下!瓦砾簌簌剥落,灰尘腾起如雾,碎石雨点般砸落。
那一颗烂得发黑的脑袋,在拳风里直接炸成齑粉。怪物嘶吼着伸手朝林海脖子抓来,却被他飞起一脚踹飞两丈,瘫在地上,再没动静。
“呼……吸……呼……吸……”
这一拳,榨干了林海所有力气。眼前发黑,耳中嗡鸣,背上三十三节龙骨缓缓归位,全身毛孔又麻又痒,呼吸带腥,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他手按胸口,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膝盖一软,朝着十八尊罗汉像,“咚”地跪倒,喘着粗气,哑声喊:
“谢……谢谢尊者!”
“你用的是我金山寺的桩法根基,谢泥胎木塑干什么?”
声音洪亮、苍老,像口老钟敲响。林海拼命睁眼,可身体早虚得撑不住,只模模糊糊看见一道瘦小单薄的身影,正朝自己走来。
“您……是渡真长老?”
还真不愧是从镇抚司退下来的老江湖……收尾这事儿,拿捏得跟港片里收队的警长一样,分秒不差。
“惭愧惭愧,金山寺柴米油盐都是外头采买,路上耽搁了些时辰,好在没误事。”
人还没走近,五六步外,一股浓烈酒气就先撞了过来。
……我这是摊上什么人啊?
林海瘫坐在地,刚抬头想看清渡真长老的脸,冷汗“唰”地就冒出来了……
那具被自己打散的无头尸,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立在渡真长老背后,双手高高举起,正捧向他后脑!
“小心……!”
耳边仿佛有无数阴笑声尖啸炸开。渡真长老却像没听见、没察觉,背着手,纹丝不动。
“找到头了……找到头了……”
林海浑身一僵……春桃被活活拔头的画面,猝不及防撞进眼前,牙齿打颤,几乎失声。
可预想中的撕裂没发生。怪物手掌刚触到渡真后颈,指尖竟透出点点金光,转瞬铺满整座大殿!
那光不刺眼,温润如晨曦。林海就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渡真长老周身浮现出一尊罗汉虚影……威猛刚烈,怒目生威!
可怪就怪在这虚影下半截:上半身筋肉虬结,筋脉暴起,仿佛能扛起整座山;下半身却是一团翻涌黑气,金光灿灿的上身,配着混沌不明的下身,诡异得让人头皮发紧。
渡真依旧不动如松。那罗汉法相忽然怒目圆睁,杀气冲霄……金光爆射,如刀似网,那妖鬼当场化作一蓬灰烬,随风飘散。
缠了他多少日夜的梦魇,就这么没了。
这就是五境九重天里,第二境……通幽的本事?
林海想夸,可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满肚子话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剩两个字,脱口而出:
“牛批!”
“牛皮?……跟牛皮有啥关系?”
渡真长老自始至终没挪过一步,盯着昏过去的林海,把这俩字反反复复咂摸了好几遍,愣是没嚼出味儿来。末了,一手拎起软成面条的林海,提溜着出了罗汉殿。
才走几步,渡真忽地一顿……目光落在林海脖颈上那枚拇指大小的观音玉佩上。
“噫?这……”
月光底下,那玉佩温润生光,内里似有流霞缓缓游动,温而不灼,神异非常。
第二天林海在硬板床上醒来,浑身骨头缝都像被碾过似的,尤其是胳膊腿儿一动,筋肉关节就扯着疼,仿佛随时要裂开……这大概就是硬撑到极限的代价了。
“你小子也算胆大包天!龙虎合击桩功是先天境才敢碰的杀招,你一个后天三重的小毛头就敢上手?没当场废掉,已经是祖上积德了,现在这点疼?白捡的!”
渡真长老坐在旁边,指尖慢悠悠捻着那尊从林海脖子上取下的玉观音,忽然抬眼问:
“后生,这玉,打哪儿来的?”
林海身子虚得厉害,闻言费劲偏过头,一眼认出……正是生父林清和临出幽州前,从库房翻出来那块万年暖玉。
黄金有价玉无价,古话不是白说的。万一里头真藏着什么门道呢?
念头一闪,他便把实话咽了回去,懒洋洋地一笑:
“哦,前两天我十八岁生日,老头子在外头跑生意,顾不上回家,顺手买了这块玉当贺礼捎回来。您该听说过吧?幽州首富,林清和。”
这话一出口,渡真果然信了。有钱人嘛,出手哪讲道理?万年暖玉、千年雪莲,人家眼皮都不眨一下就往家里搬。……等等,贫僧一个出家人,酸这些作甚?善哉善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