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修?”梁大人叹气,“人家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朝廷收编的,直接归钦天监管着。地方上扛不住了,得层层上报、等批文……光是走流程,就得一天。”
一句句砸下来,林海心里那点指望,碎得差不多了。他突然伸手抄起茶杯,“啪”一声摔在地上,瓷片飞溅,抬眼盯住梁大人:“一定还有办法!你们镇抚司守幽州这么多年,对付妖鬼的手段多得是!现在不是藏私的时候……会死人的!”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压着嗓子吼出来的。来回奔波大半天,太阳已爬上中天。他不敢想,今晚那东西会不会真把脑袋从脖子上拧下来。
梁大人慢悠悠开口:“朝廷钦天监把妖鬼分甲乙丙丁四级。丁级最轻,黑狗血、符纸就能压;杀一人,怨气散尽。可一旦到了丙级……符咒难奏效,每杀一个活人,怨气反而更盛。”
话音落地,林海最后一丝侥幸也凉透了。可就在这当口,他反倒静了下来。
梁大人太淡定了……这事他脱不了干系,论交情也不该袖手旁观。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碎瓷,重新坐回椅子,声音低下去:“对不住,刚才是我失态了。但梁大人,时间……真不多了。”
一直稳如磐石的梁大人忽然仰头大笑,指着林海道:“我就说你小子灵性足!换别人早瘫软了,你还知道喘口气、理清思路……好!好啊!”
果然有底牌!林海心口一热,腰杆不自觉挺直。梁大人起身拍了拍他肩膀:“修仙先修人。林贤侄,你这一关,迈得稳!”
两人一路西行,出了衙门,直抵西湖岸边。
“还记得尚师傅那武馆叫啥不?”
“金门武馆。”
梁大人一笑,抬手朝湖心一指:“喏……那就是金门。”
……
西湖水色渐浓,雾气浮在水面,金山岛轮廓越来越清晰。林海盘坐在船头,想起梁大人临行前的话:
“去岛上找座庙,寻一位渡真长老。三十年前,他是幽州镇城级的高人,法力深、道行厚。”
“梁大人,什么叫‘镇城级’?”
“这世上妖鬼横行,普通人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全靠人族高手豁出命去挡在前面。”
“镇城”……就是专守一地、护一城平安的顶尖人物。
“那……有没有‘镇国’?”
“小祖宗!再磨叽太阳都落山了!渡真长老见不着,你今晚就得睡湖里喂鱼……还不快划?!”
小安蹲在船尾,胳膊抡得发酸,船桨搅得水花乱溅。他瞅了眼西沉的太阳,又望了望越来越近的金门岛,声音发紧:“少爷,小人在幽州城里长到十七岁,从没听说这岛上住过人……梁大人该不是……实在没法子,拿荒岛糊弄您,想让您自生自灭吧?”
林海眉头一拧,回头低喝:“闭嘴!梁大人是我入道引路人,更是我信得过的人!”
话是这么说,可他翻遍原主记忆,压根没搜出“金山岛”“渡真长老”这几个字……半点影儿都没有。
他顿了顿,侧过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刺:“要是我回不去……就告诉我爹,害我的,就是那个姓梁的。我要他不得好死。”
“……哦……哦……”
小安嘴巴微张,一时接不上话……前脚还叫“至交”,后脚就咒人不得好死?这弯转得也太急了!
船靠了岸,连个像样的泊处都没有,只能搁浅在浅水滩上。
林海跳下船,蹚水登岸,裤腿湿透贴在小腿上。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对小安摆摆手:“回去吧,明早来接我。”
小安攥着船帮木沿,指节发白,只敢在船尾小声喊了句:“少爷……”
林海没应,抬脚就往山上走。
“少爷!!”
小安的声音劈了叉,在湖面上飘着,又急又颤。
林海脚步没停……真要山上没人,真有那东西在……多一个人,不过多一具尸体罢了。
“少爷……!!”
身后那声喊忽然变了调,带着鼻音,几乎要哭出来:“我怕黑……一个人不敢划回去……让我跟着上山成不成?我就守在山脚下,不上去!”
林海猛地刹住步子。
静了两息。
一声暴吼炸开,震得林海自己耳膜嗡嗡作响,整座金山岛仿佛都抖了一抖:
“滚……!!”
秋意已起,可这四面环水的金门岛,却热得像盛夏蒸笼。林海一路攀爬,满眼都是疯长的野花野草,枝叶肥厚、颜色浓烈,直烧到天边。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暮色彻底吞掉最后一丝光,他才看见梁大人说的那座庙。
庙墙斑驳,檐角塌了半边,可那扇门立在那里,却有种沉甸甸的旧气……像是当年真红火过,只是如今落了灰。
他抬头,目光扫过门楣上那块蒙尘的旧匾,轻声念出三个字:
“金山寺?”
这名字……怎么这么熟?像在哪儿听过,又像被谁掐着喉咙刚喊出口,就忘了下半句。
眼下顾不上琢磨。
林海抬手,叩响门上铜环,“哐哐”两声,清脆得扎耳朵:
“晚辈林海,尚云佛门下弟子,特来拜见渡真长老!请长老现身一见!”
声音撞进山坳,荡开一圈圈回响。
没人应。
风过林梢,树叶沙沙地响,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林海仰头,月亮已经悬在中天,银光泼了一地。
他心头一沉,不再等了。
修行虽短,可那缕先天之气早已融进血肉,气血比寻常武者浑厚得多。他马步一扎,腰胯一沉,右拳裹着一股闷雷似的劲儿,照着那扇摇摇欲坠的庙门,轰然砸下!
“砰……!!”
木屑飞溅,门板炸开,连门框都塌了半边。
他踩着碎木跨进去,右手虎口裂开,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看也不看,扯开嗓子就吼:
“渡真长老……!!”
没人答。
心,一点点往下坠。
……真是姓梁的骗我?不可能……他图什么?
林海不信邪,一间殿一间殿地闯,大雄宝殿、伽蓝殿、观音阁……空的,全是空的。
月上中天时,他瘫坐在罗汉堂地上,背靠着冰凉的石柱,抬头望着面前十八尊泥胎塑像……或怒目、或低眉、或捻指、或托钵,姿态各异,却都沉默如铁。
他盯着最边上那尊笑呵呵的降龙罗汉,哑着嗓子说:“我不求活,只求速死。死了,也好拖那姓梁的一起下地狱。”
话音刚落,耳边那阵阴魂不散的细语,又来了……像指甲刮过青砖,又像有人贴着耳骨,轻轻吹气。
林海脖颈一僵,缓缓扭头。
罗汉堂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