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赵羲彦听不见他在嘀咕。
否则非得啐他一脸不可。
他穿越过来才多久?
满打满算不过半小时。
连自身安危都还没理清,拿什么去护着别人?
再者说,秦淮茹虽然貌美,但底细不明。
万一被什么人骗去摘了腰子,哭都找不着调。
半小时后。
昌平汽车站门口。
赵羲彦风风火火地跑回来,手里多了两包双喜香烟。
赵羲彦指尖夹着烟盒,递过去时语气随意:“师傅,解个乏。”
赶车汉眉头拧成川字,没接:“外头跑长途的,哪是缺这点零嘴?你兜里揣着的可是真金白银。
等进了四九城要是手头紧,哭都找不着调。”
“钱这东西,散了还能聚。”
赵羲彦强行将烟塞进对方粗糙掌心里,嘴角噙着笑:“滴水之恩涌泉报,这口烟瘾算是借了,总得有个说法?”
老汉被堵得一愣,随即咧嘴乐了:“伶牙俐齿,肚子里墨水不少啊?”
“那是自然。”
赵羲彦自己抽出一根点燃,火光映亮眉眼:“寒窗苦读十载,这点见识还是有的。”
“满嘴跑火车。”
老汉摇头轻叹,眼底却多了几分审视。
他大半辈子都在路上颠簸,见过的官面人物不少,昌平那些来视察的 ** 他也曾远远瞥过。
可若论那股子从容气度,眼前这小子丝毫不输。
远处传来呼唤声。
秦淮茹站在土坡上挥手,嗓音穿透嘈杂:“还磨蹭什么?车要发动了!”
赵羲彦应了一声,转身对老汉摆摆手:“回见。”
脚步未停,径直朝那抹身影跑去。
老汉看着背影,嘴里嘟囔:“还说回见……进了那座城,多少人能再踏出这一步?”
他叼起那根烟,给驴子添了一把草料,甩动鞭梢,驾车折返。
此时的长途客运车,简陋得如同前世的小型巴士。
唯一的区别在于拥挤程度令人窒息。
若不是秦淮茹眼疾手快占住了位置,赵羲彦恐怕只能跪在车厢地板上硬扛。
他拉开靠窗的座位坐下,目光扫过涌入车厢的人流,转头看向身旁的女人:“秦姐,换个位置吧?”
“换什么换?”
秦淮茹没好气地瞪他,“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万一晕车吐一身,丢的是谁的脸?”
赵羲彦微怔:“晕车?”
秦淮茹下巴朝前扬了扬。
前方过道里,一位中年妇女脸色惨白,弯腰剧烈干呕。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汽油味, ** 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赵羲彦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放心,我身体硬朗得很,就算天塌下来也晕不了。”
“闭嘴,坐稳。”
秦淮茹板起脸警告。
下一秒,腰际一紧。
赵羲彦单手揽住她的纤腰,毫不费力地将人提溜起来,顺势挪到了外侧座位。
“赵羲彦!”
秦淮茹瞳孔骤缩,耳根瞬间烧红。
这人怎么敢……
“看见外面那几个眼神了吗?”
赵羲彦压低声音,气息拂过她耳畔,“女孩子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
“啰嗦。”
秦姐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指尖探进随身包袱深处,摸索半天,硬是抠出俩温热的鸡蛋,塞进他掌心。
“搞什么名堂?”
赵羲彦愣住,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心慌。
“身子骨弱,别饿晕在半道。”
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旁人,“这一路荒郊野岭,连口热汤都难找,先垫垫底再说。”
“你倒是对这九城如数家珍。”
赵羲彦眯起眼,目光在她脸上打转,“以前来过?”
“哪能。”
她摇头否认得快,眼神却有些飘忽,“不过是听旁人多嘴提过几句。”
“那你跑去那儿图什么?发财还是躲债?”
他故意逗趣。
“讨生活罢了。”
她垂下眼帘,语气沉了几分,“家里粮缸见底,去那边碰碰运气,看有没有活计肯收留我这种苦力。”
赵羲彦恍然大悟,随即咧嘴一笑:“难怪你这么够意思。
等进了城,哥给你托关系,保准给你寻个安稳差事……”
“省省吧,先顾好你自己那摊子烂事。”
她忽然娇嗔出声,抬手在他腰侧狠狠掐了一把,“嘴上抹了蜜是吧?当初可是你亲口说,男女之间哪有纯友谊,怎么这会儿又想起做老好人?”
“那就算我看上你了。”
他不躲不闪,反而笑得肆意,“缘分这东西,讲究个日久生情,懂不懂?”
“登徒子!”
她啐了一口,脸颊飞起两团红云,手却不自觉地松开了力道。
赵羲彦浑然不觉,脑袋转得像拨浪鼓,四处张望,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德行。
看着他这副模样,她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刚想叹气,车身猛地一震。
轰——!
引擎咆哮声如野兽嘶吼,震得车厢骨架嗡嗡作响。
赵羲彦浑身一僵,下意识缩起肩膀。
“慌什么?”
一只柔软的手覆上来,紧紧扣住他的手指。
“我怕车散架。”
他实话实说,耳根微红。
“胆小鬼。”
她轻笑出声,指尖摩挲着他的手背,“刚才抖得跟筛糠似的,还装模作样。
既然怕,就靠紧点,我又不会吃了你。”
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颈侧,惹得他心头一跳。
“咱们才认识多久,你对我这么好,图什么?”
他把鸡蛋往回推了推,试探道,“古话讲,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图你长得顺眼不行吗?”
她翻了个白眼,反手将鸡蛋按回他手里,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蛋壳,“我一个女流都不带怕的,你个大男人疑神疑鬼给谁看?真当我是冲着你那点家产来的?”
赵羲彦哑口无言。
看着她气鼓鼓侧过去的脸,他心里莫名一软。
这人,真是让人拿她没办法。
车厢里闷得像蒸笼,赵羲彦侧过身,嘴角噙着抹笑,冲旁边女人摆摆手。
“秦姐,歇歇吧。
这一路还长着呢,省点唾沫星子。”
秦淮茹把脸扭向车窗,只留给他一个冷硬的侧影,连个鼻音都懒得哼。
赵羲彦暗自吐了口浊气。
他好歹是个成年人,这点人情世故还是拎得清的。
刚才那句“我稀罕你”
,听着像 ** ,实则带着刺儿。
真心换真心那是童话,现实里的喜欢,哪能这么廉价又轻易?
见男人不再接茬,秦淮茹眼底那团火反而烧得更旺了些。
车厢内陷入死寂,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赵羲彦百无聊赖,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心里开始盘算兜里的底牌。
十九块三毛八分。
这个数字看着不多不少,但在如今这年月,够买多少斤猪肉都难说。
要想在这地方站稳脚跟,进厂打工几乎是唯一的路。
毕竟他那亲爹,虽然人品烂到泥里,但身份可是实打实的产业工人。
想到这儿,赵羲彦背脊窜起一阵凉意。
前世临死前饿得啃树皮都没进过工厂大门,这辈子让他去流水线当螺丝钉?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手肘无意间碰到手腕上的硬物,触感冰凉。
赵羲彦动作一顿,眉头微皱。
低头一瞧,瞳孔猛地收缩。
那镯子……不是前年买的卡地亚手镯吗?
当年为了哄那个女人开心,他刷爆信用卡,砸了一万八千大洋。
结果货没送出去,人就被拉黑了。
后来打听才知道,人家早就换了新欢,把他当提款机甩了。
掐指一算,他足足当了半年 ** 。
也就是从那天起,他对感情彻底死了心,灰溜溜回到老家县城,考了个历史老师编制,苟且偷生至今。
“喂!跟你说话呢!”
一声娇嗔打断思绪。
赵羲彦回神,撞进一双似水含烟的眼眸里,那眼神里有怨,也有恼。
“去哪?”
“四九城啊。”
秦淮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急切,“你拿个地址给我瞧瞧,别到时候跑岔了道,还得 ** 心。”
“你没去过,看这些有什么用?”
嘴上拒绝,身体却很诚实。
赵羲彦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递了过去。
秦淮茹接过,目光扫过上面的一行字,随即瞪大眼睛,指着纸条喊:“念出来!”
“念?”
赵羲彦一愣,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我不识字几个。”
秦淮茹脸颊飞红,声音压低了八度,带着几分羞恼:“你不念,我怎么知道是不是我要找的地方?”
“哦,你不认识字?”
赵羲彦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恍然大悟。
在这个年代,五二年刚起步,文盲遍地走,不识字太正常了。
“不认识字怎么了?你念不念?”
秦淮茹柳眉倒竖,明显被惹急了。
“念,这就念。”
赵羲彦干笑两声,清了清嗓子,大声读道: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
话音刚落,秦淮茹脸色骤变,惊疑不定地抬头盯着他:
“你也去那儿?”
“这缘分,绝了。”
赵羲彦嘴角抽搐,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太巧。
简直巧得让人心里发毛。
秦淮茹脸颊瞬间涨红,像是被戳穿了什么秘密,声音细若蚊蝇:“我去……探望远房亲戚。”
“那敢情好!”
赵羲彦眼睛一亮,原本因为人生地不熟而焦虑的心,此刻安定下来。
正愁没个引路人,天上就掉下个活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