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第一感觉,是屁股底下硬邦邦的木板硌得慌。
赵羲彦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费了好大劲才掀开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也不是车祸后扭曲变形的钢筋水泥。
而是一片灰扑扑的天,和头顶晃动不停的驴耳朵。
他低头瞅了眼自己身上那身粗布衣裳,指尖一搓,扎手得很。
这就离谱。
明明前一秒,他还站在路口。
那辆失控的泥头车像头疯牛一样直冲过来,目标是他班上的那个学生。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扑了出去。
救人肯定是救下来了。
至于自己?
按照物理定律,那种撞击力度,估计连全尸都留不下。
可现在,他不仅活着,还精神抖擞地坐在一辆破驴车上。
这不对劲。
二十九岁,单身,常年熬夜写论文改课件,体检报告比简历还厚。
平时爬个三楼都得喘三口,现在居然一点不适感都没有?
甚至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醒了?”
一道清凌凌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像是山涧里的泉水撞在石头上。
赵羲彦下意识转头。
对面坐着个姑娘。
乌黑的大辫子垂在肩头,皮肤白得晃眼,笑起来的时候,两排贝齿整齐干净。
那张脸,漂亮得有些失真。
就像是从老电影海报里走出来的明星。
赵羲彦脑子里嗡的一声。
阅片无数的他,自认见过的美女不少。
但眼前这位,绝对是个极品。
“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
话还没出口,对面的姑娘歪了歪头,眼神里透着股清澈的好奇。
“你好呀。”
她主动开了口,语气轻快。
“我叫秦淮茹。”
车厢里静得有些尴尬。
秦淮茹没话找话,声音软糯:“脸色这么白,是晕车还是身子骨弱?”
赵羲彦缓过劲来,揉了揉太阳穴:“刚有点反胃,现在压下去了。
这车往哪开?”
“四九城。”
姑娘抿嘴一笑,刻意稳了稳心神,伸出半截皓腕:“我叫秦淮茹。
你呢?”
“赵羲彦。”
他随口应着,心思却飘到了九霄云外。
“赵羲彦?”
秦淮茹眼波流转,“名字挺拗口。
哪个屯子的?”
哪个屯子?
赵羲彦心头一跳,随即涌上一股荒谬感。
真让那辆泥头车给撞穿越了。
脑海里强行塞入的记忆碎片不断拼凑。
一九三四年出生。
这个数字让他差点骂娘。
比他亲爷爷还大好几岁。
身世更是烂得一塌糊涂。
老爹赵山,早年嫌家里穷,卷铺盖跑了。
从此音讯全无。
亲妈苦守三年,前年刚走。
孤家寡人一个,今年十八。
十八岁?
赵羲彦心里快速拨弄算盘。
一九五二年。
老家那个爹,在京城另组家庭。
原配早死,没留后。
如今得了绝症,托人捎信回来,让他去顶职接班。
信半个月前才到。
那老头子估计已经凉透了。
想到这,赵羲彦反而松了口气。
不用去伺候那种冷血畜生,算是万幸。
“发什么愣呢?”
秦淮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啊?”
赵羲彦回神,“你刚才问啥?”
“问你是哪村的……”
“张庄。”
赵羲彦脑子一转,扯了个谎。
他嘴角微扬:“那你呢?哪里的?”
“秦家村。”
秦淮茹乐了,“不过张庄不是都姓张吗?咋姓赵?”
“我们村四百多户,全姓赵。”
赵羲彦一脸正经,“所以叫张庄。”
噗嗤。
秦淮茹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这人,说话还挺逗。”
“一般般吧。”
赵羲彦笑笑,扭头看向车把式:“师傅,还有多久到昌平?”
“半个钟头。”
车夫闷声道。
秦淮茹接话道:“到了昌平,还得转长途汽车,四个小时呢。”
“这么折腾?”
赵羲彦轻叹一声。
这种绿皮长途车,只存在于他的童年记忆里。
颠簸又漫长。
“怕坐车?”
秦淮茹侧过头看他。
“不是怕。”
赵羲彦摇摇头,“就是觉得浪费时间,不如飞机快。”
“你这张嘴,真是没谁了。”
秦淮茹眼波流转,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出门在外,图个热闹不都这样?对了,你去四九城究竟所为何事?”
“回去接手产业。”
赵羲彦长长叹了口气,一脸愁容:“我家老爷子原来是那地方的首富。
现在人走了……咳,我是说驾鹤西去了。
留给我好几百套房产,正等着我去收租呢。”
噗嗤。
车把式没忍住,乐出了声。
“哟,小兄弟,你家老爷可是四九城的头面人物?那你家底子厚得很呐。”
“那当然。
四九城核心地段,大半都姓赵。”
赵羲彦烟瘾上来,下意识摸向口袋,却摸了个空。
他眼珠一转,目光锁定在车夫腰间别着的烟袋上,身子顺势凑了过去。
“喂,你知道四九城的一环路是哪吗?”
秦淮茹好奇地追问。
“故宫博物院。”
赵羲彦头都没回,答得干脆利落。
“哈哈!”
秦淮茹笑得肩膀直抖,花枝乱颤。
车夫也回过头,打量起这个贫嘴的少年。
头发略长,遮住了眉骨。
身形清瘦,个子却不矮。
皮肤白净,五官端正,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狭长的眼睛,透着股机灵劲儿,让人过目不忘。
难怪秦家这闺女,愿意跟这滑头搭话。
“师傅,专心看路,别一不留神掉沟里去了。”
赵羲彦随口提醒。
“滚蛋。”
车夫笑骂一声,“这条路我闭着眼都能走完,送你们去昌平绰绰有余。”
“要不您试试?”
赵羲彦一脸诚恳。
“哈哈哈。”
秦淮茹再次被逗乐。
这人真有意思。
“坐好别乱动,当心把你甩下去。”
车夫笑了笑,见他盯着自己的烟袋,顿时明白过来,“小家伙,这么小就学抽烟?家里大人不管管?”
“我三岁半。”
赵羲彦摊手,一脸无辜,“刚才不是说了嘛,我爸去世了……我这是去继承遗产。”
三岁半?
秦淮茹和车夫同时愣了一下。
“多大?”
秦淮茹忍不住问。
“十八岁。”
赵羲彦撇撇嘴,觉得这算数太简单。
“哈哈哈哈。”
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车夫上下打量赵羲彦几眼,顺手递过去一根卷烟。
“拿着抽吧。”
“谢了师傅。”
赵羲彦大喜,接过烟端详半天。
没过滤嘴?
车夫看他光拿着不点,笑骂道:“毛还没长齐呢,连火种都不带?”
“出来得太急,忘了。”
赵羲彦嬉皮笑脸,“师傅,好人做到底,借个火呗?”
“拿着。”
车夫扔给他一盒火柴。
火柴头那 ** 星子刚灭。
赵羲彦盯着手里剩下的半截烟卷,眼底全是难以置信。
这就是所谓的洋火?
旁边的秦淮茹正皱着眉看他吐出的青烟,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你这年纪轻轻的,怎么抽起老烟枪的架势了?”
“这话问得就有水平。”
赵羲彦把烟屁股往上一挑,神情严肃得像在发表演讲,“鄙人从十二岁起就沾这玩意儿,至今足足六年了。”
“少来这套。”
驾车的老把式忍不住插嘴,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鞭,“十二岁就开始造,你爹不得把你皮扒了?”
爹娘?
赵羲彦心头微动,目光有些发沉。
救那个学生真的明智吗?
毕竟在这个世界,他父母膝下独苗也就他一个。
可转念一想,二老年过五旬,家底殷实,再生一个也不是什么难事。
“发什么愣?想娘了?”
秦淮茹察觉到他神色不对,轻声问道。
“我又不是块木头,哪能不想?”
赵羲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等你在京城站稳脚跟,接老人家过去享福不就行了?”
秦淮茹眼波流转,打趣道,“听说你爹是四九城的首富,等你接手家业,养个老太太绰绰有余。”
“她早就没了。”
赵羲彦摇了摇头,深深吸进一口烟气,试图压下心头的异样。
“走了?”
秦淮茹一愣,“那你刚才说你也……”
“一起走的。”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如今这世道,我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车夫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拧成了疙瘩。
秦淮茹咬了咬下唇,声音软了几分:“我比你大一岁,以后就当姐姐照顾你吧。”
“使不得。”
赵羲彦摆摆手,态度坚决,“男女之间哪有纯友谊这一说?认姐认妹的,太俗气。”
“呸!”
秦淮茹脸颊飞红,嗔怪道:“你年纪不大,套路倒是不少……我不乐意还差不多。”
“这不就对了。”
赵羲彦轻笑一声,身子往后一靠,“咱们萍水相逢,到了京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互不相扰,岂不美哉?”
秦淮茹气得胸口起伏,瞪了他半晌,终究没再开口。
车夫在后面翻了个白眼,心里暗骂:真是个不开窍的货色!
人家姑娘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听不懂弦外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