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队进西凉城暮色刚压上城墙。城门没拦,守门的兵看见王府的牌子,往旁边让了让。
正殿的门锁着。
西凉王降了,正殿空出来,李云天没住进去,住进了偏院。偏院矮,三间房,一间议事,一间睡觉,一间堆公文。从墙头能看见街面,街面上的人看不见院里。他不肯坐正殿,是给西凉旧人留一句话:本王来查账,不是来称王。
郭玉郎住在隔壁院子,司马清雪分到靠东那间。她没问正殿为什么锁着,把布包袱放进屋,出来时手里已经拿着账册,像是怕耽误一刻。
税册在哪?她问。
库里。郭玉郎说,西凉的税册,二十年没挪过地方。
明天搬到我屋里。
李云天没接话,推开议事间的门。桌上积着灰,他掸了掸,坐下。偏院的灯一直点到卯时,灯影里他一笔一笔把名册的眉批写完,像在跟这城里的旧账一笔一笔算账。
第二天清早,郭玉郎过来送公文时,司马清雪屋里已经堆了半屋子的旧册子。她头也不抬,只说了句:税册比账册厚。
厚才有得查。李云天说。
卯时,郭玉郎带来的不是公文,是一份名册。
西凉旧吏。他把名册放在桌上,手指在封皮上点了点,三百二十七人。六十四人是旧贵族的亲属门客,九十一人是旧西凉王任命的地方官,剩下一百七十二人是吏,管账的、管仓的、管路的。
李云天翻开名册,看了三页,停下来,指腹压在纸边。
这一百七十二个吏,每个人后面都标了还是。谁标的?
我标的。郭玉郎说,声音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留用的,是百姓说好的。标的,是百姓说坏的。
你问过百姓?
赵云策的人巡城时挨家挨户问的,问了两千多户。郭玉郎说完,补了一句,脚底板都磨破了。
李云天翻到名册最后几页。管账、管仓、管路的,一共四十七个,是衙门的要紧位置,墨迹比前头重,显然是郭玉郎反复斟酌过的。
先问这四十七个。他说,剩下的,等这批复下来,再逐个过。
四十七个,几天问完?
三天。李云天放下名册,抬眼看他,你去问,本王有个问法。
一个一个叫来,当面问。问三句。李云天说,第一句,你愿不愿意留下。第二句,你留下,是想做事,还是怕没饭吃。第三句,旧西凉王要是打回来,你怎么办。
郭玉郎想了想:第三句,没人会说实话。
没人会说实话。李云天身子往前倾了半寸,目光像钉子,但你盯着他的眼睛。他答第三句的时候,眼睛往左飘,是在编谎话。往右飘,是在想真事。编谎话的,不留。
往左往右,能看出来?
李云天说,编谎话的人,要先想一句假的顶上,眼珠子先躲。想真事的人,眼珠子停在原处,往回想。你回去找几个知根知底的先试,试对了再问。谎话骗得了嘴,骗不了眼。
郭玉郎把这四句话记在纸上,字写得比平时工整,像怕漏了一个字就糟蹋了这法子。
三天之内问完,把结果给本王。
郭玉郎走后,李云天一个人坐在偏院里,面前摊着那份名册。他没有继续翻,在看窗外。
北街的槐树下坐着一个卖烧饼的老头。老头揉面,动作慢,不是人老,是左臂有伤。战时让流矢蹭的,伤口结了痂,胳膊肘上一道寸长的疤泛着暗红,揉面时左膀子使不上劲,只能靠右臂把面往石台上摁。
他叫来亲兵:街上那个卖烧饼的,左臂有伤。你去打听打听,战时的伤,有没有人管。
现在就去?
不急。你巡城时顺路买个烧饼,跟老头聊两句。别提本王。
亲兵点头走了。李云天继续翻名册。
午后,亲兵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个凉了的烧饼。
问了。老头姓周,战时左臂中了一箭。军医给他包过,没给药,药紧着士兵用。后来伤口发过炎,他自己拿盐水洗了三天,扛过来了。军医走时留了句话,让他过几天去换药,他到现在没去。军医忙,他不敢添乱。他说,士兵的命比他金贵。
李云天放下笔,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西凉城里,像他这样的伤,有多少?
没人数过。战时只记了兵,没记百姓。
去数。李云天说,话音像落了道令,今天就开始,挨家挨户问。战时受过伤、现在还没好、家里人因为伤干不了活的,全记下来。
这得多少人?
本王不知道。但本王要知道。
第三天傍晚,郭玉郎回来了,衣摆上沾着灰,眼底却亮。
问了四十七个人。他把记的单子放在桌上,头一句,三十九人说愿意留,八个人说不留。第二句,三十九人里,二十六人说想做事,十三人说怕没饭吃。第三句,二十六人说旧王回来就辞职,十三人说听天由命。那八个不留的,六个要投亲戚,两个要离开西凉。
眼睛呢?
郭玉郎翻到最后一页,纸角被他捏出了褶:说辞职的二十六个里,有四个答话时眼睛往左飘。说听天由命的十三个里,有六个往左飘。
四十七个人,十个在编谎话。
哪十个?
郭玉郎指了指纸上做记号的名字,那十个名字旁边,都点了一粒墨。
李云天看了一遍,把这十个名字在心里过了道:这十个,不留用,也不赶。每人给一个月粮,让他们自己挑去处。
一个月粮?郭玉郎愣了一下,王爷,旧西凉王赶人,只给三天粮。
本王不是旧西凉王。李云天说,身子往后一靠,灯影在他眉骨上压出一道棱,赶人给三天粮,人走出城就饿死了。饿死的人会变流寇,流寇回头抢百姓,百姓反过来恨新朝。给一个月粮,够他们走到下一个城,够他们找条活路。本王要的是西凉安稳,不是西凉空城。
郭玉郎把这条记下,笔尖顿了顿,像是头一回明白字怎么写。他从前在旧朝,只见过赶人,没见过给路。
李云天站起来,走到窗边。北街上,周老头收摊了,正坐在台阶上歇着,右手按着左臂的胳膊肘,那是箭伤的位置,指节因为常年揉面粗得像树皮。
明天让军医上街。李云天说,不是在医馆等,是上街,一个摊一个摊地看。先看卖烧饼的周老头。
军医上街巡诊?郭玉郎说,王爷,军医只有十二个。
不够就征。西凉城登记在册的郎中,四十三人,全征。分到各街,一条街一个,一天巡两遍。军医抽五个出来,专管化脓和断骨的。百姓的伤和士兵的伤一样,军医有经验。李云天顿了顿,士兵守了城,百姓养了城。城破了,伤的都不该被忘。
郭玉郎记完,没走,手指在名册上捻了捻。
王爷,还有一件事。旧贵族赵家有个赵公子,战后一直没露面。有人告他战前强抢民女,打死了人。
打死了谁?
城东一个木匠的儿子。木匠告过官,旧西凉王的官府不受理,说赵家是贵族,惹不起。
赵公子现在在哪?
藏在他家庄子里。没跑,他觉得贵族不会出事。
不抓。李云天说。
不抓?
让他自己来。李云天说,嘴角浮起一点冷意,派人去传话,就说本王在北街给百姓看伤,赵公子有什么冤屈,可以来当面说。
他打死人,有什么冤屈?
他觉得自己冤。李云天说,他当贵族打人天经地义,新王不许他打,他就冤。让他当着百姓的面说,说完了,本王再说。他若不来,是心虚。他若来了,是当众认了那桩事。怎么走,都是本王要的棋。
郭玉郎听明白了,没再问,退了出去。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北街的方向,好像头一回觉得,这西凉城的天,要变清楚了。
夜里,李云天坐在偏院里,写了几行字。
第一行:军医上街。
第二行:赵公子来北街,木匠先别露面。
他看了这两行,又提笔,写了第三行。只写了三个字。
司马清雪。
他看了那三个字一会儿,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明早让郭玉郎当着她的面,把巡诊的事说漏嘴。
然后他把纸折起来,压进砚台底下。
窗外,隔壁屋里的灯还亮着。灯影投在窗纸上,是一个伏案翻册子的细长影子,翻一页,停一停,像在跟一座城的旧账较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