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王府议事厅。
案头摊着三样东西:钱若水的出身卷宗、半年来京城的调令单、陇西商路断货的日子。
李云天昨晚在库房坐到四更,刚把硫磺票据上的户部红戳对完,人有些乏,眼睛却是亮的。他伸手把三样东西摆齐,指节压在卷宗边,像按住一头还没醒的兽。
探子快步进来,鞋底在青砖上蹭出一声急响:王爷,京城急报。
钱若水掌权了。皇帝身子不适,朝政交给钱若水处置。他先换掉兵部侍郎,安了自己人;又把户部进出的银子拢到相府,凡事要相府点头;还给陇西发了新令,商路过境税从一成提到三成。
李云天没接话。他把商路断货的日子,往调令单上比了比。
两个日子,差不到三天。
不是碰巧。他说,手指在调令单上敲了一下,有人算好了日子,等商路一断,再拿关税拿捏陇西。
还有。探子说,钱若水调了两营兵,驻在洛阳到陇西的商路关卡上。关卡换了人,过境税又涨一倍,陇西的商路等于掐死了。
李云天把卷宗翻开。周璟今年二十三,身子骨没病。钱若水说他,他就了,连辩白的折子都递不进中书省。一个二十三岁的皇帝,活活被一壶药、一道口谕,关进了深宫。
此人盐商出身,在盐税上滚了二十年,比谁都懂商路怎么断人活路。李云天说,先动兵部,是保军权。再揽户部,是保财权。最后掐商路,是防陇西往外扩。三步落子,招招奔着绝户计。
司马清雪坐在一旁,没问怎么办。
她说:他还有第四步。
什么?
商路不光是买卖。她把一本账簿放到案头,是城南盐行的逃税底账,指尖在封皮上压出一道印,上个月查出四家逃税近三千两,这些钱喂给了谁?崔维桢的硫磺硝石,走的正是这条商路。钱若水掐商路,掐的是陇西火药的进货路子。
郭玉郎往前凑了凑,袖口带翻了茶盏,忙伸手去扶,手在杯沿打了个滑。他这人一急就手忙,京城那些年养出的胆子,遇着正事还是露怯。
没有硫磺硝石,火药坊就得停工。他说。
停工不是最坏的。李云天说,最坏的是钱若水知道火药要硫磺硝石。他掐商路的同时,能把硫磺全囤起来。陇西买不到,他转头卖给西凉,两头吃。
一鱼两吃。赵云策从门外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地图,风尘还挂在靴面上,洛阳到陇西的关卡,哪个卡子多少人、什么时候换的人,都标上了。商路不止一条。北线过鲜卑,鲜卑刚打完仗,不肯借道。东线过洛阳,被钱若水掐了。南线过西凉,西凉降兵还没整编完,不稳。
三条路,只剩一条稳。
只剩南线。李云天说,南线也不能走。西凉刚降,旧贵族还欠着账,走南线等于把钱若水和旧贵族两拨人搅到一口锅里。
那怎么办?郭玉郎问,声音里带着点没压住的急。
李云天没答。他把调令单翻到最后一页,停住。
最后一行写着:户部书吏韩端,除名,发往边关哨塔。
韩端。
李云天抬头,看向门口。
韩世忠站在门口,攥着拳,半晌没说话。他是落凤坡降军里的校尉,李云天留他领了降兵,议事时他站在门外听差。此刻他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指缝里还沾着校场上的灰,显然已经在门口站了许久。
韩世忠。李云天把调令单推过去,你父亲,户部盐税司的书吏,做了十八年。
十八年。韩世忠的声音很硬,却有一丝压不住的颤,我父亲做了十八年书吏,没升过一级。去年钱若水揽了户部的权,我父亲查出盐税账上有亏空,写了折子要往上递。折子还没进中书省,他就被发到边关哨塔。哨塔没粮、没水、没药,三个月后人就没了。
他喉头动了动,把那口气咽回去。
死因写的是风寒不治。他说,可哨塔的同僚告诉我,我父亲死前三天,有人送了一壶酒上去。酒里有什么,我不知道。送酒的人,是钱若水的家仆。
议事厅里没人接话。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爆起一粒火星。
韩世忠忽然笑了,笑里没有暖意:我杀不了钱若水。我一个降俘,连相府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我来陇西,不是来追随王爷的。我是来借王爷的刀。王爷的刀要是比我的快,我愿意给王爷磨刀。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仇人一样。
这一句,像把生锈的刀拍在案上。满屋静了一瞬。
借本王的刀。李云天看着他,眼底浮起一点说不清的笑意,刀磨快了,你不怕割手?
韩世忠说,拳头松了又攥,但仇比怕重。
李云天把调令单折起来,放进怀里。这一折,是把韩家的仇,折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韩世忠,本王不问忠诚,只问利益。你的仇人是本王的对手,这就是利益。他说,郭玉郎在京城有个旧识,住在西市口。你拿着这块牌子去找他,让他带你翻户部的老账。你父亲查出来的那笔亏空,就是引子。
他从袖里摸出一块铜牌,扔过去。铜牌在空中翻了个身,韩世忠抬手接住,掌心被棱角硌了一下。
韩世忠接住,没看,揣进怀里,指腹在衣襟上蹭了蹭那块牌子:我明天走。
别急着走。李云天说,钱若水杀你父亲,用的是一壶酒。他杀你,可能用一封调令。你进京之后,先找你父亲的老同僚,别找钱若水。你父亲是查账死的,你要接着查账。账上的亏空,就是他的命。你把它翻出来,才算替你爹把那口酒还回去。
记住了。
韩世忠转身出去。步子很稳,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处的弓弦。
赵云策跟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低声说:王爷,这人眼里有仇。放他去京城,信得过?
信不过。李云天说,把铜牌的事在心里过了遍,但仇比忠诚牢靠。忠诚会变的,仇不会。他爹的账,就是他心里的秤。秤在那,他就不敢乱动。
议事厅里剩下李云天、司马清雪、郭玉郎。
郭玉郎把最后一份折子放上案头,没走,手指在案沿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像在掂量什么难处:王爷,崔维桢背后那个人,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李云天说。
是谁?
钱若水。李云天说,他还没的时候,就在往陇西伸银子。硫磺、盐引、商路税,根子都在户部。
郭玉郎没接话,把折子拢了拢,眉头皱起来。他在京城还有人脉,真要去动钱若水的根,那条旧识的线,未必保得住。他咽了口唾沫,终究没把退意说出口,只道:王爷,那这场仗,不在战场。
不在战场。李云天把一份名单摊开,在这里。名单上这些人,朝廷、商路、军中都有,都是钱若水的。一锅端,会惊着他。要从一个不起眼的开始,一口一口啃。
司马清雪看着名单末尾那个名字,手指在名字上按了一下,指甲盖微微泛白:这个人,我在京城见过。
李云天抬眼:哪个?
周敏。她说,户部盐税司的主事。当年我姑母府上宴客,他来过,坐末席,给永宁侯递过茶,眼神却往账房那边飘。
李云天没说话。昨晚那张硫磺票据上,经办的名字就是周敏。
那就从他开始。他说,筷子先夹最软的那块肉。
窗外三更鼓响。探子又快步进来,靴声比前一次更急:王爷,西凉急报。钱若水的人进了西凉商路的关卡,过路税加到了三成。西凉旧贵族赵家、慕容家,有人往京城送了礼。
李云天把名单折起来,起身,衣摆带起一阵风:钱若水的手,伸得比我想的还长。
明日一早,本王去西凉。他说,郭玉郎随行,赵云策留陇西看家。清雪,你也去。
司马清雪抬头,眼底掠过一点亮,像早就等着这句话。
你核西凉的税册,正好去翻真账。李云天说,西凉的税,旧人收了几十年,该换人查了。
天没亮,马队出了王府后门。
李云天骑马走在最前,身后跟着郭玉郎和两队亲兵。司马清雪骑着一匹枣红马,夹在队伍中间,背上背着一个布包袱,里面是她的账册和三页单子。郭玉郎临行前把那块进京的铜牌又摸了一遍,塞进贴身的怀里,像怕它跑了。
赵云策送到城门口。
王爷,陇西这边。
盯紧郡守府。李云天说,周管事抄了,陈威不会没动静。还有火药坊,硫磺进不了门,你先把库里存的料点清楚,看能撑多久。
李云天夹了夹马腹,马队出了城门,往南。
第五天傍晚,马队过了渭源桥。
桥头设了新卡子,是钱若水的人。郭玉郎亮出王府的牌子,卡子上的兵看了半天,放行了。马队过桥的时候,李云天勒马,回身看了一眼卡子上的兵,把那张脸在心里刻了一刀。
记下这张脸。他对郭玉郎说,回程的时候他还在,说明钱若水的手,已经伸到西凉门口了。一个人都不许漏。
郭玉郎应了一声,手按上腰间的刀柄。
李云天催马往前。西凉城的城墙,在暮色里露出一道黑影子,像一头蹲着的兽,等着他们进门。
进城第一件事,是查账。第二件事,是把钱若水伸进西凉的那只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断。
城里的事,得一件一件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