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中午。
王建国拎着两条肥大的鲤鱼,推着自行车迈进四合院大门。
前脚刚跨进中院的垂花门,就迎头撞上一辆女式自行车。
推车的姑娘穿着藏青色破旧棉袄,短发被北风吹得凌乱,脸颊冻得透红,鼻尖还挂着汗。
何雨水。
这丫头常年在学校寄宿,半个月才沾一次家。
何雨水赶紧刹住脚踏板。她上下端详着眼前这人。
个头高挑,穿着身利落的中山装,手里提溜着两条活蹦乱跳的大金背鲤鱼,大冷天的连个手套都没戴,浑身透着股压不住的悍气。
这院里哪来这么号人物。何雨水心里泛起嘀咕。刚才在胡同口碰见三大妈,听了一耳朵碎嘴,说前院来了个厉害的工程师,把院里闹得鸡飞狗跳,连许大茂和娄小娥都离了婚。
她琢磨着,这估计就是那个硬茬子。
正房门帘一挑。
傻柱趿拉着黑棉鞋凑了过来。
“雨水,回来啦!”傻柱喊了一嗓子,一转头瞧见王建国,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起,“建国!大周末的去哪发财了?哟呵!这两条鱼长得真肥!”
傻柱一步跨下台阶,手直接奔着王建国手里的草绳去。
王建国把草绳一递。
“刚去河里弄的。”王建国拍了拍手背上的冰碴子,“柱子哥,雨水妹子正好回家,中午凑一桌。借你的手艺把这两条鱼收拾了,我做东。”
何雨水这下证实了心里的猜测。
“你就是王建国,王大哥?”她推着车往前跟了一步,“我刚才听三大妈念叨,前院新搬来个工程师。”
王建国随口搭话。
“三大妈嘴碎。我就是个技术员。”
他把自行车靠在东厢房土墙上,挂上大锁。
傻柱一听有白得的鱼吃,乐不可支。
“得嘞!这活儿交给我。你跟雨水去屋里歇着,我去胡同口打半斤散白,再切点豆腐和宽粉条借借味!”
傻柱抓着鱼就往水池子跑,三两下抄起菜刀开始刮鳞。
王建国跟着何雨水进了傻柱的屋子。
屋里乱得没处下脚,四方桌上还摆着昨晚没洗的油碗,地上全是一地烟头。
何雨水撇了撇嘴,拿起抹布就开始擦桌子倒水。
“我哥这人,除了做菜有点人样,过日子简直是个睁眼瞎。”
王建国拉开一把长条凳坐下。两人随口扯了几句家常。何雨水听着王建国说话,心里直犯嘀咕。这人说话有条有理,字字句句都能砸出响来,院里那些老娘们跟这人根本不在一个道上。
半个钟头后。
铁锅里倒足了猪油,葱姜蒜爆锅的滋啦声四散开来。
紧接着,傻柱把改好刀的大鲤鱼顺着锅边滑进去,随手烹上酱油和老陈醋。
一股子浓烈醇厚的红烧鱼香味腾空而起,顺着门缝拼命往外窜。
中院西侧。
贾家屋里。
贾张氏正盘腿坐在火炕上纳鞋底。
那股子鱼肉香直冲天灵盖,勾得她肚皮咕噜噜乱响。
她扔了手里的黑锥子,一巴掌拍在炕桌上。
“死绝的傻柱!这是又倒腾什么好菜呢?”贾张氏歪着粗脖子骂骂咧咧,“东旭瘫在床上活受罪,他倒好,一个人吃这么油水足的东西,也不知道端一海碗过来孝敬孝敬!”
秦淮茹正在外屋搓拉拔着全家的脏衣服,手指头肿成萝卜条。
“妈,少说两句。我刚才瞧见那是建国提回来的鱼,在傻柱屋里搭伙做呢。”秦淮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水。
“我管是谁的!只要是在傻柱锅里炖的,我就能去要!”贾张氏扯着破锣嗓子嚎,“赶紧的!你去大碗橱里拿个粗瓷碗,找傻柱化半条鱼回来!东旭这身子骨不吃肉拿什么补?”
秦淮茹心里直打鼓。
昨天王建国在全院大会上发飙的场面,她到现在还记着。那可不是个善茬。
“妈,空着手去要,建国那脾气肯定出事。”
贾张氏从热炕上挪下来,一把拉开炕柜门,手在最里头掏摸半天,拽出一个没了底的破瓦罐。
她抓了一把里头的陈年花生米,稀里哗啦倒进粗瓷碗里。
“拿这个去!就说这是咱家出的下酒菜,换他半条鱼!麻溜点!”
秦淮茹看着那碗干瘪发黑的花生米,咬了咬牙,端着碗走了出去。
傻柱屋里。
鱼已经收完了浓汁。
傻柱正把散白倒进三个破口的粗瓷酒盅里。
叩叩叩。
外屋门被敲响。
何雨水坐在桌边翻了个大白眼。
“王大哥,咱俩打个赌。”何雨水压低声音,满脸瞧不起,“外头肯定是我那个好秦姐。这屋只要一飘肉味,她保准闻见味就来。”
傻柱根本没听见妹妹的话,几步抢过去拉开门。
秦淮茹站在门口。
冻得发红的鼻子,眼眶全红着,整个人透着一弱不禁风的心酸样。傻柱一看这架势,腿肚子就有些转筋。
“秦姐,这时候怎么过来了?”傻柱凑过去问。
秦淮茹飞快地瞥了一眼屋里。
那口大锅里还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王建国大马金刀坐在桌边,正端起酒盅闻酒。
她硬着头皮把手里的碗往前一送。
“柱子,我闻见你们这挺香。我这有把花生米,给你们当下酒菜。”秦淮茹低声下气地开口,“东旭最近老喊嘴里没味,我寻思能不能换半条鱼回去给他借借味?”
傻柱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花生米,乐得一拍大腿。
“多大点事。这花生米正好下酒。”
傻柱转身对着王建国商量。
“建国,这鱼是你钓的。秦姐家老小这阵子确实困难,要不咱们分她半条?”
何雨水这下真急了,刚要站起来骂人,被王建国伸手按了回去。
王建国端着酒盅看了看,放下。
“柱子哥,你不仅脑子不好使,连鼻子也有毛病?”
王建国声音不高,却震得屋里嗡嗡作响。
傻柱一愣。
“咋了?”
“去,低头闻闻那碗花生米。”王建国扬了扬下巴。
傻柱有些迷糊,把脸凑到那个粗瓷碗跟前一吸鼻子。
一股子浓烈的发霉味混着耗子尿的味道直冲脑门!
傻柱呛得连打两个喷嚏。
仔细一端详。那花生米表皮全盖着一层绿油油的长毛,早就霉透了。
傻柱端着碗,脸涨成紫红色,双手进也不对退也不对。
秦淮茹脸皮火辣辣地烧。
“建国兄弟,这花生米是放得久了,拿热水洗洗还能吃。我也是实在揭不开锅了。”
她开始吸鼻子,眼泪在眼圈里打转,试图搬出平日里对付傻柱的那套绝活。
“给我憋回去。”王建国一声大喝,直接打断了她的杂耍。
他站起身,指着门槛。
“拿这堆吃死人的毒花生来换大肥鱼,你当我是收破烂的?还是觉得我是个憨子任你们算计?”王建国一步步走近秦淮茹,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想吃白食就明说。少拿这些脏腌东西来恶心我。拿上你的破碗,立刻滚!”
秦淮茹连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她一把从傻柱手里抢过饭碗,捂着半边脸冲进院子里,一路跑回西厢房。
傻柱僵在原地。
何雨水走过去,把门关死,咔挞一声上了门闩。
“哥,你以后少在这犯浑。你再看看人家王大哥,人家才是有脑子的人。”何雨水一顿数落。
傻柱搓着手干笑,赶紧跑回灶台,把鱼盛到大搪瓷盆里,端上桌。
“来来来,建国,不提不提。咱们走着!”
三人倒了酒,围着桌子开吃。
红烧鱼做得很入味,酒下肚暖了身子。
吃饱喝足,王建国出了傻柱屋,回了自己的东厢房。
他脱了外罩,大剌剌躺在热乎炕上,脑子里盘算着轧钢厂后续的变动。
李德怀被拿掉后,绝对要反扑。老赵人进去了,留下的后勤副主任位置是块肥肉,杨厂长肯定还有大动作。
他翻了个身准备歇着。
就在这时,窗户外面传来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东厢房的木窗棂被敲了三下。
“建国哥,睡没?”
男人的声音,压低了嗓子,透着急躁。
王建国猛地翻身下炕,从枕头下面一把抽出顺手的修脚刀。
韩春明。
这小子不在黑市倒腾东西,大半天跑来敲窗,出事了。
王建国走到窗边,一把推开木拉窗。
“说。”
韩春明脸冻得铁青,双手死死扒拉着窗台。
“哥!我刚才在黑市倒卖肉票,亲眼瞅见破烂侯被几个穿中山装的给按在了死胡同里带走了!那帮人不认生,手里有硬家伙!”
王建国手腕一翻,刀柄死死贴在掌心。
破烂侯这老江湖绝对不会轻易被人拿捏,这背后是冲谁来的?
“看清带头的是谁没?”
韩春明直点头。
“带头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我躲在垃圾堆后头听他们瞎嚷嚷,里面有人提了一嘴!黄公望!”
王建国心中透亮。
画的事,只有他、破烂侯、关大爷和蔡全无知情。
蔡全无现在人在牢里蹲着。
谁在背后下的套?
“哥,报警不?”韩春明急得原地直跺脚。
“报个屁。人都转移了,警察去哪抓人收网?”
王建国抓起棉袄往身上一罩,一脚踹开房门。
“带路。今天我倒要见识见识,哪路不知死活的鬼,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王建国大步出了四合院,韩春明在旁边一路小跑跟上。
两人连车都不骑了,专抄小胡同,很快扎进了南锣鼓巷吹着哨子的刺骨北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