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南锣鼓巷后身的一条死胡同,寒风卷着碎纸片打着旋,刮在脸上生疼。
王建国停住脚,身子一偏,贴在一垛倒塌的半截砖墙后头。韩春明猫着腰跟在后边,大口喘着白气,伸手直指前面。
四五个穿着旧中山装的汉子,正把破烂侯堵在墙角。
领头的脸上一道泛红的刀疤,手里掂量着一截沉甸甸的铁管。
破烂侯棉袄被扯开个大口子,露出里头暗灰的絮棉花。老头腰杆挺得笔直,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沫子。
“老东西,骨头还挺硬。”刀疤脸拿铁管敲了敲旁边的青砖。
“蔡全无都进去了,那幅黄公望的画到底在谁手里?说出个名姓,今天放你走。不然,你这收破烂的手,今天就算交代在这儿了。”
破烂侯冷笑。
“爷们在四九城串胡同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少拿这种话唬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刀疤脸火了,举起铁管照着破烂侯肩膀就要砸。
黑暗中,风声响。
半块板砖贴着刀疤脸的头皮飞过去,砸在墙上,碎成好几块土渣。
几个汉子同时回头。
王建国双手插在棉袄兜里,从砖墙阴影里晃悠出来,步子迈得不紧不慢。
“几位大半夜在这开堂会?动静吵着街坊了。”王建国语气轻巧,随口打着招呼。
刀疤脸上下打量来人,看是个穿戴齐整的小年轻,鼻子里哼出粗气。
“哪来的毛头小子,赶紧滚,这没你……”
他的话直接憋在嗓子眼里。
王建国往前跨了两步,缩在袖子里的右手探出,一把握住刀疤脸的手腕子,大拇指死死扣住筋脉。
“当啷”一声,铁管掉在地上。
没等刀疤脸叫喊,王建国提膝往上一顶,结结实实撞在对方肚子上。
人当即弓成了个大虾米。
旁边三个汉子反应过来,骂着脏话扑上来。
王建国身子一矮,躲过一记王八拳。顺势抓住那人胳膊往怀里一带,脚在一绊,那人脸朝下直接抢在冻得梆硬的泥地上,门牙磕飞了两颗。
边上俩人刚迈腿,王建国手里多了一把巴掌长的修脚刀。
刀刃贴着右边汉子的脖子大动脉,冰凉。
胡同里除了风声,没别的动静。
“都别乱动,这刀子平时削厚脚垫,皮糙肉厚的也能一刀见血。”王建国拍了拍手底下那人的腮帮子。
刀疤脸捂着肚子跪在地上干呕,抬头看着王建国,腿肚子不住地打哆嗦。
“你……你是哪条道上的?”
王建国走过去,用脚尖挑起地上的铁管。
“不是满大街找那幅黄公望吗?画在我这。”王建国蹲下身。
“谁让你们来的?李德怀?还是蔡全无外头的朋友?”
刀疤脸咬着牙关不吭声。
王建国没脾气,手里刀把转了个圈,刀尖抵在刀疤脸大腿根的裤子上,轻轻一划,棉花翻了出来。
“不说没关系。我大哥在市局刑警队,正好前几天缺两个砸响马的案子结案,我看你们几个这身形挺合适。”
“市局”俩字一出,刀疤脸怂了,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滚。
“别!爷!我说!”
“是李副厂长……李德怀下台前,给黑市的‘佛爷’递了话,说有个收破烂的伙同一个姓王的,弄走了一幅值大钱的画。他现在急缺钱疏通关系,让我们把画抢出来折现!”
王建国站起身,掸了掸裤腿。
果然是这条老狗。降职了还不死心,想在临走前捞一笔补窟窿报复。
“滚回去告诉李德怀,画我看上了,让他少惦记。再敢找人碍眼,我让他连后勤主任的冷板凳都坐不稳。”王建国一脚踹在刀疤脸肩膀上。
几个人连滚带爬,互相搀扶着跑出胡同。
韩春明从后头钻出来,伸手去扶破烂侯。
“侯爷,您没事吧?”
破烂侯擦了擦下巴,拍打两下破棉袄,上下打量着王建国。
“建国,今天算我欠你个人情。”破烂侯拱了拱手,“李德怀这王八羔子,是彻底盯上咱们了。”
王建国摆手。
“侯爷客气。李德怀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你这段时间先别去黑市,画的事我来平。”
……
第二天上午,红星轧钢厂还没下早班,四合院里透着股冷清。
中院贾家。
屋里没生炉子,冻得人直打哆嗦。贾东旭瘫在炕上,双腿盖着两层破棉被,正抓着枕头去砸秦淮茹。
“天天就是棒子面粥!嘴里淡出个鸟来!昨天让你去傻柱屋里要半条鱼,你端着一碗长毛的花生米去,你当人家是瞎子啊!”贾东旭嗓门嘶哑,脖子上青筋直冒。
秦淮茹站在地当间,抹着眼泪,一言不发。
贾张氏盘腿坐在炕头上,直拍大腿。
“东旭骂得对!你个没用的东西,连半条鱼都化不回来,要你有什么用?那个王建国也是个绝户命,吃那么好不怕噎死!”
厚棉布门帘一掀。
易中海背着手走进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敲了敲桌子。
“大清早的,闹什么闹?在院里就听见你们家喊。”
贾张氏一看一大爷来了,赶紧凑过来。
“他一大爷,你可得给我们家做主啊!东旭倒了,这日子没法过了,马上就要扎脖子了!”
易中海端起长辈的架势,咳了一声。
“行了,老嫂子。我今天来,就是跟你们说个好事。”
秦淮茹猛抬起头。
易中海喝了口白开水,慢条斯理地出声。
“东旭这工伤的事,厂里本来压着不给办顶岗。我昨天拉下这张老脸,去杨厂长办公室软磨硬泡了半个钟头。”易中海顿了顿。
“厂里松口了。看在咱们院困难的份上,同意让淮茹去厂里顶东旭的岗。”
屋里一下静了。
秦淮茹手抖得像筛糠。这年头,有了城市户口和工人编制,那就是护身符!
“真的?一大爷,我真能进厂当工人?”秦淮茹声音变了调。
贾张氏乐开了花,眼珠子跟着一转。
“他一大爷,那我们淮茹进去算几级工啊?东旭以前可是拿二十七块五的!怎么着也得按一级工给我们算吧?”
易中海重重把搪瓷缸子磕在桌上。
“老嫂子!你想什么美事呢!淮茹一天钳工都没干过,连锉刀都不认识,还一级工?”
“厂里定的是临时工,一个月十八块五。等学好了手艺,参加厂里的考核,过了才能转正当一级钳工。”
贾张氏撇嘴。
“才十八块五……这怎么够一家五口人吃。”
秦淮茹赶紧扯了扯婆婆的袖子。
“妈!有总比没有强!十八块五那也是活命的钱啊!”秦淮茹转头冲着易中海连连鞠躬。
“一大爷,您的恩情咱们贾家这辈子都忘不了。以后您指哪,我秦淮茹就打哪!”
易中海心里哼了一声。他费这么大劲,要的就是这句话。
王建国那小子油盐不进,傻柱又容易犯浑。把秦淮茹弄进厂子,就在自己手底下干活。以后贾家的死活,全捏在他易中海手里。等老了,不愁贾家不给他养老送终。
“淮茹啊,进厂以后就跟着我。在我那个第一车间,没人敢欺负你。”易中海站起身。
“下午拿上户口本,去厂办把手续办了。明天直接来车间报到。”
……
隔天清晨,红星轧钢厂第一车间。
机器轰鸣,台布上铁屑飞溅。
秦淮茹换上了一身肥大的蓝布劳保服,头发全塞进工作帽里。她手里捏着一把锉刀,对着台钳上的铁块发呆。
周围全是大老爷们干粗活,她站在那,格格不入。
易中海在几台机器外指导徒弟,没空搭理她。
车间大门推开。
王建国穿着笔挺的四个兜干部服,左手夹着点名册和记录本,领着几个技术员大步走进来。
他现在的身份是设备安全复核小组组长,专门负责排查厂里老旧设备的隐患。属于上行下效的厂办红人。
一过道,工人们纷纷停下活打招呼。
“王组长早。”
“王工,这台钻床的轴承转起来咔咔响,您受累帮看看?”
秦淮茹心思活泛起来。
她现在也是厂里的工人,跟王建国算是同个单位。要是能在车间里跟王建国套上近乎,让这帮大老爷们知道他们是一个院儿的,以后谁还敢给她派重活?
她放下锉刀,拍打两下身上的铁粉,迎着王建国走过去。
“建国兄弟!你巡视车间呢?”
秦淮茹笑得嗓门敞亮,生怕周围人听漏了一个字。
几台机器边的工人全都转过头看热闹。
王建国停下脚,手里翻着图纸,连头都没抬。
“这是车间主过道,别挡路。”
秦淮茹脸上的皮一紧,随即又挤出笑意。
“建国,你看姐现在刚进厂,两眼一抹黑。咱俩一个院住着,你现在又是大组长,能不能顺手教教姐这台钳怎么用?你一大爷那边带徒弟,顾不上指点我。”
这话里话外缝着线,就是明摆着要当着车间人的面扯虎皮做大旗。
王建国停下手里的圆珠笔,“啪”一声合上记录本。
他没给半分情面,越过秦淮茹的肩膀,直接盯向几步外正靠着车床偷听的易中海。
“秦淮茹同志,现在是上班时间。”王建国声音不大,在机器皮带运转的动静里听得分明。
“第一,这是轧钢厂的车间,只有工友和同志,没有姐弟。攀亲戚回你们家热炕头攀去。”
秦淮茹干在原地,手足无措。
王建国往前压了一步,指着地上的黄线。
“第二,厂里安全生产条例第三条写得清清楚楚,学徒工及临时工在未取得带班师傅允许前,严禁擅自脱离工位。你一个连游标卡尺都不会拿的临时工,跑到主过道上乱晃,碰翻了料车出了人命,谁担责任?”
旁边几个老工人立马小声搭腔。
“说得在理,重地哪能乱跑。”
“这学徒谁招进来的?一点规矩不懂。”
秦淮茹习惯性地捏住衣角。
“建国……我就是想找你请教技术,你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规矩就是规矩。”王建国截断她的话头,“贾东旭违规操作瘫在床上的教训,你还没吃够?”
这句话直接扎在秦淮茹的死穴上。她退了两步。
易中海一看自己相中的“养老工具”被当众剥面皮,坐不住了。他把手里的扳手往操作台上一摔,大步走过来。
“王建国!你过分了!”易中海拿出八级工的派头,手指头虚点着。
“淮茹第一天上班,不懂车间的规矩也情有可原。你一个年轻小伙子,当个芝麻绿豆大的安全组长,就拿鸡毛当令箭,在这难为孤儿寡母?”
王建国笑了两声。
他把手里的记录本递给身后的技术员,掸了掸袖口沾上的一点灰尘。
“易师傅,您这帽子太大了。我是杨厂长定的复核组长,查的就是安全隐患。秦淮茹同志乱跑是小,您这带班师傅不管教是大。”
王建国偏头冲身后的技术员交代。
“小刘,记下来。第一车间八级钳工易中海,放任手下临时工脱离岗位,存在重大安全管理疏漏。按厂规,建议扣发本月技术津贴,全车间通报批评。”
小刘二话不说,拔出笔就在本子上刷刷记下。
易中海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头直抖。
“你……你拿厂规压我?我干钳工的时候,你还没下生呢!”
“那就更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了。”王建国头也不回往前走。
“厂里发工资是让大家出产量的,不是让您在车间里倚老卖老的。管好您的人,再有下次,处分报告我直接放杨厂长办公桌上。”
王建国带着人扬长而去。
车间里只剩皮带轮在半空转动的嗡嗡声。
几个素来看不惯易中海做派的年轻职工,背着身子直耸肩膀。
易中海胸闷气短,转脸瞪着秦淮茹:“还杵在这干什么!给我滚回台钳那边练锉刀去!”
秦淮茹死死咬着嘴唇,灰溜溜跑回工位。
她攥着那把冰凉的锉刀,心里的恨意直往上翻腾,恨不得在铁块上锉出血来。
中午饭点,车间人走得差不多了。
易中海拿着饭盒走过来,敲了敲秦淮茹的台钳,声音压得很低。
“别慌,他姓王的组长当不长。明天,分管后勤的李副厂长虽然降了职,可他上头的人要来厂里暗访视察这安全复核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