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烟抱着包袱退到榕树根边的青石板上坐下来。
树冠铺开好大一片荫,把正午日头严严实实挡在外头。她解开灰布包袱,五十枚碎灵散落在包袱角——指甲盖大小,棱角分明的灵石子,灰扑扑的,灵气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归拢到一处,和那两枚下品灵石放一块儿。旁边是灵锄、灵镰、聚水壶、灵肥、五斤陈年灵米。身份牌和《灵农种植须知》收进储物袋,袋口合上时轻轻瘪了一下。
她没急着走。坐在那儿把账又过了一遍:两块下品灵石加五十碎灵,这是全部家当。买完种子工具口粮,不能全花光,得留出买灵肥的余量。三亩地,五斤肥根本不够看,后期肯定要补。她上辈子跟单,最擅长的就是算。算成本,算交期,算哪道工序会卡脖子。
刚站起身,赵大姐已经牵着小满从街对面回来了。小满手里攥着一块干荷叶裹着的灵糕,朝她扬了扬:“步烟姐姐!给你留的!”
“你自己吃,我刚吃过饼了。”
“娘说灵糕吃了暖胃哦!”小满把荷叶塞到她手里,热乎乎的。步烟没再推,撕了一角放进嘴里。枣子甜混着米香,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吃完荷叶叠好收进储物袋,拍了拍手上的糕渣。
赵大姐站在一旁看,这姑娘吃东西不急不躁,嘴角沾了糕渣,用指腹揩去,动作利索又细致。
今早天刚亮,她神识扫过村西那片荒废已久的安置地,正好“看见”步烟蹲在石屋外头的荒地上。没拿工具,直接用手拔草,费老大劲才连根带土扯出来。动作生疏,但认真。拔完低头捏土块,搓一搓,凑近闻,又用指腹碾碎。手指缝里全是泥,脸上没半点嫌弃,皱着眉,眼神专注得像在解一道题。
赵大姐太熟悉这种眼神了。日子紧巴过的人,骨子里都有这股劲。
“走吧,趁日头好,该买的买齐,下午回去还能拾掇拾掇那片荒地。”她伸手拍了步烟肩膀一把,力气不小。
步烟跟上去:“赵大姐,坊市里灵石怎么算?”
赵大姐正弯腰给小满擦嘴,头也没抬:“一枚下品灵石兑一百碎灵。”
“我手里两枚整的就是两百,加上刚领的五十……”步烟心里默算,得,二百五。
她没忍住,“噗”了一声。
“破烂开局就算了,还拿二百五内涵我。这什么世道啊。”
赵大姐也笑了。她看着步烟弯起来的眉眼,心里头那块石头又松了几分。能笑的人,日子就还有盼头。
“钱得算着花。走吧,带你去西市,那边东西便宜,老摊位实在,别被街面那些花里胡哨的铺子骗了。”她把小满往肩上一捞,那孩子搂住她脖子,脑袋往她肩窝一歪。
三个人沿主街往西拐。石板路渐渐窄了,铺面矮下来。竹竿挑起的布棚一个挨一个,棚下摆着旧货——铁锅瓦罐陶盆,半旧的符纸和阵盘碎片,堆得像小山。摊主们蹲在阴影里打盹,有人路过才掀一下眼皮。
“先看行情,别急着买贵的。”赵大姐边走边说,语速快得跟崩豆似的,“西市这东西便宜,但也得分人鉴物。你看那个——”她朝左边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刘记的灵谷,陈了两年的往新谷里掺,买的时候得闻闻底下的,陈谷有股潮味。西头卖灵肥的老孙头脾气臭,但货不作假。前边王麻子的瓦罐烧得厚实,他隔壁卖麻绳的浸过桐油,耐用……”
步烟跟在后面,一面听一面记。这些全是省钱的门道,每一条都是碎灵。
先停在一个旧货摊前。步烟蹲下去敲角落一只木桶,桶壁敦实,指节叩上去声音闷闷的,桶底干燥没渗水痕迹。“掌柜的,桶咋卖?”
摊主是个瘦老头,掀了掀眼皮:“三碎灵。”
“五碎灵拿两个桶搭一个盆可好?”
老头看她一眼:“行吧。”
步烟掏出五枚碎灵递过去。赵大姐在旁边“啧”了一声,眼里带着笑:“你这砍价,谁教你的?”
步烟把桶和盆收进储物袋,拍拍袋口,笑了笑没接话。前世工厂磨了六年的本事,换了个世界居然还能用。那时候砍价不叫砍价,叫成本优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个灰扑扑的袋子。前世出门逛街,拎着大包小包爬六七层楼梯,手指勒出红印子。现在好了,买了东西往储物袋里一收,袋子还是瘪的。
粮铺门口一排敞口粗麻袋,黄澄澄的糙米和褐色杂粮面堆得冒尖,阳光照上去毛茸茸一层金粉。步烟已经有五斤灵米,还是花五十碎灵买了二十斤糙灵米和十斤杂粮面,又用三碎灵买了一斤灵豆。
能煮粥,能发芽,种进土里多少能长出点东西。不亏。
掌柜娘看她买得多,顺手搭了把干灵椒:“小姑娘头回光顾,添个味儿。”干灵椒红得透亮,闻着呛鼻辣香。步烟真心实意道了谢。
路过一个布棚时脚步慢下来。旧麻布上摊着几本泛黄册子,纸张边缘卷得跟秋天落叶似的。角落压着一张旧纸,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边缘被水渍泡得发皱,笔画还算清楚。她蹲下去抽出来看——没写字,只有歪歪扭扭的山脉轮廓和几处红圈标记。
“这个多少钱?”
摊主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婆婆,抬了抬眼皮:“旧地图,不知道画的哪儿,两碎灵拿走。”
步烟掏出两枚碎灵递过去,把地图小心折好,压在储物袋最底下。这价格买不了吃亏,万一真是什么藏宝图呢。退一万步讲,当废纸也不心疼。
往前走,杂货摊角落摆着几只巴掌大的木鸟,翅膀上刻着两道歪歪扭扭的风纹,往上一抛能扑棱两下再落下来,笨拙得像刚学飞的雏鸟。两碎灵一只。步烟买了一只,单独揣进怀里。小满过两天生辰。
布摊买了一小卷粗布和一卷麻线。鞋摊上买了双结实的布鞋,当场换上。新鞋踩在青石板上,脚底板终于不用再被石子硌得生疼。她轻轻跺了跺脚,整个人都轻快几分。
赵大姐走在前头,小满趴她肩上已经犯迷糊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她扭脸看步烟脚上的新鞋,放慢步子等步烟跟上来:“种田的事儿有啥不明白的,别自己瞎琢磨,问人就对了。村里老把式多得很,你张个嘴的事。”
她没说出口的是:你张不开嘴的时候,来问我。
步烟低低“嗯”了一声。
赵大姐没再多说,边走边问:“种子买了吗?前面那家老摊位,我买了十年,出芽率高。”
灵蔬种子花了八碎灵,青芽菜、冬玉萝卜各一份。黑脸摊主板着脸报完价,步烟笑着磨了两句:“叔,我头回种地,您多给一把葱籽呗,往后长得好我都来您这买。”
黑脸汉子被她那句“叔”叫得嘴角动了动,不情愿地添了把灵葱种子,嘴上嘟囔:“就这一把啊。”
赵大姐在旁边看得直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