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烟沿着土路往坊市走。
路边灵田一块挨着一块,翻过的地湿润润的,嫩苗刚冒头,风一吹沙沙响。她一边走一边看,眼睛没闲着:地翻多深,垄起多高,水沟怎么走。这是上辈子跑工厂养出来的毛病,到一个新地方先看流程,再看成本。
走了约莫一里路,路边一棵歪脖子槐树下站起来个人。三十来岁的女人,靛蓝短褐,袖口卷到小臂,胳膊晒成结实的小麦色。鹅蛋脸,眉眼开阔,手里拎着一只木瓢,水顺着瓢沿往下滴。
那人也在看她,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脚上,鞋底磨穿半边。再滑到腰间,储物袋灰扑扑的,瘪得可怜。
“新来的?”
一个五六岁的男娃从她身后探出头来,虎头虎脑,攥着一把草根,眼睛滴溜溜转。步烟点头:“刚分到丁字陆拾捌号。”
“丁字陆拾捌?”她把木瓢往桶沿上一搁,“那地空了快三年了。你多大?”
步烟没来得及答,男娃已经扯着她衣角喊:“娘,她好瘦!”
“去去去,把草根放回去。”她拍了男娃脑袋一把,转向步烟时语气缓了些,“我住你隔壁,丙字陆拾陆号,赵默娘,叫赵大姐就行。还没去灵农司吧?”抬头看了看天,“正好我也要上坊市,小满后天生辰,买点灵麦面。你等我一下,一道走。”
她转身回屋,出来时手里多了只半旧竹篮,顺手摸出半块粗布裹着的饼递过来:“先垫一口,坊市还远。”
步烟愣了一下,接到手里。饼还温着,边缘带着柴火烘过的微焦气。咬一口,饼皮微脆,里头软韧,杂粮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她吃得慢,一口一口嚼细了才咽。赵大姐弯腰把小满拎到身边,拍他膝盖上的土:“你家里大人呢?”
“……失踪了。”
赵大姐顿了顿,没再问。这地方她见多了,来来往往的散修,伤了残了的,欠债跑路的,一个人来一个人走的。问多了都是疤。
步烟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谢谢赵大姐。”
“别谢。”赵大姐已经往前走了,“跟上,到了坊市先别乱逛,我带你去灵农司。你头一回来的,一看就是待宰的羔羊。”又低头喊,“小满,走了,带你去买灵糕。”
小满欢呼一声撒腿就跑,赵大姐在后头骂了:“跑那么快,摔了别哭!”
从灵田区走到坊市,走了半个多时辰。土路渐宽,碎石子硌脚,再变成青石板。路边零星冒出几家铺子,门口挂着铁犁、灵锄、灵镰,晨光一照,冷硬地反光。
临近坊市半里,路上的气氛就变了。天上开始有剑光,青的,金的,在头顶掠过去,快的只留个影子。路边有人骑着木傀儡经过,关节嘎嘎响,脚掌落地,地面都跟着震。一头披鳞独角牛从她身边过,鼻息又热又腥。
步烟抬头,一柄飞剑正从头顶划过,剑上那人站得笔直,手都没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真快啊,比小黄车威风多了。”
“先领身份牌。”她拍了拍怀里的契书,“会有的,以后都会有的。”
流云坊市的主街出现在眼前时,步烟脚步慢了下来。
三四丈的石街,青石板被踩得光滑温润,两侧排水沟里淌着浅泉,日头一照泛着碎光。店铺密密匝匝排过去,旗幡从二楼窗口挑出来,迎风翻动。东边“玄元丹铺”门口,小伙计正打瞌睡。西边“法器阁”的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叮叮当当的锻打声从后院传出来。再往前有家茶馆,竹帘半卷,里头有人高声讲价。
空气里飘着灵谷香、药材味,热腾腾地往鼻子里钻。她站在街口晃了一下神。跟前世那些写字楼、便利店、外卖柜不一样,这里每样东西都是活的,带着温度和气味。
“发什么愣?灵农司在这边,过来!”
灵农司在一棵大榕树旁,青砖灰瓦,院子里摆着一张长桌,桌后的灰袍中年修士正低头翻账册。赵大姐大步上前,一掌拍在桌上:“老周,新来的灵农,办手续。”
老周抬头,目光落在步烟身上,瘦小,旧衣,眼睛倒亮。又转向赵大姐:“哪儿捡的?”
“邻居。”赵大姐拍了步烟肩膀一把,“爹娘失踪了,一个人来的。”
老周没多问,接过步烟递来的《灵农契书副本》,指尖凝了一层薄薄灵光,在册页间划过。“步烟,丁等灵农,丁-陆拾捌号灵田,三亩,契期十年。”从桌下拖出一个灰布包袱搁在台面上,“丁等配发物资:下品灵锄一把、灵镰一把、聚水壶一只、灵肥五斤、陈年灵米五斤、碎灵五十枚。”
步烟走过去,没急着接包袱。
“周前辈,陈管事说头年有最低缴额三百斤灵谷。那种子,是算在物资里还是另领?”
老周搁下笔,靠上椅背,“另领。灵稻种每年开春前统一发放,现在秋收刚过,你先顾着地里的事,稻种明年再说。”
步烟心里飞快地算:五十枚碎灵,加兜里两块下品灵石,紧着花能撑一阵子。锄头灵镰聚水壶不用另买,等于省了一大笔。灵肥五斤,三亩地,一亩摊下来不到两斤,得精打细算着用。陈年灵米五斤,按这身板一天吃三两算,能顶半个月。够活。
她弯腰把包袱接过来:“多谢周前辈。”
老周从抽屉里摸出块巴掌大的桃木牌,指尖凝光,刻了“步烟·丁-陆拾捌·灵农”一行字,翻面压了一枚朱红坊市印,递过来。“身份牌,丢了不补。”又从桌底抽出一卷册子丢在包袱上,“《灵农种植须知》,丁等灵田灵气薄,适合种的种类列在后面,别越级种高品阶的。”
步烟接过身份牌,翻过来看了看那枚坊市印,收进怀里。老周摆了摆手:“行了,去忙吧。”
赵大姐已经拽着小满往那家灵糕铺子走了:“快走快走,趁热——”
小满回头朝她喊了一声:“步烟姐姐,你吃不吃灵糕——”
赵大姐一把把他抱起来搁肩上:“她还有一包袱东西要收拾呢,灵糕凉了就不好吃了,快走!”小满趴在她肩上回头又喊了一声什么,被街上的喧哗淹没了。
赵大姐走着走着偏了下头,余光里,灵农司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还站在原地,低头握着身份牌,指腹压在坊市印上翻来覆去地摸。风把头发吹乱了,她也没抬手去拨。
赵大姐转回头,把小满往上托了托,让他趴得更稳些。
步烟站在原地,手里的桃木牌轻得几乎没分量,但那枚朱红印记硌着指腹,实的。
漏风的石屋,三亩荒田,两灵石加五十枚碎灵,破烂的开局里,她终于有了正式身份。
前世打种田游戏时,角色初始降生在荒地上,系统弹出提示:“请先建造你的第一个建筑。”那时候她随手就点了,觉得不过是个教程。可现在这块木牌握在手里,她才明白,从零开始,先把名字落下去,地才是你的。
她把身份牌贴着胸口揣进怀里,弯腰把灰布包袱拎起掂了掂。转头看一眼那家灵糕铺子,白腾腾的热气往外涌,小满的笑声混在人群里远远传过来。
坊市的街热热闹闹,晨光把整条街照得发亮。
识海深处,故障系统还沉睡着。等第一粒种子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