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步烟就冻醒了。
昨晚她还觉得自己能扛,好歹咱也是练气一层的修士了。后半夜寒气从泥地一寸一寸往上渗,跟有人拿细针慢慢往背上戳似的。土台子凉得跟石头没两样,薄被又潮又破,裹死了也挡不住那股往骨头缝里钻的凉。醒来的时候,屋顶破洞漏下来的光从冷白变成淡金,几粒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飘着。
她搓了搓胳膊,闭眼看丹田。三色气旋还在,冻得缩了一圈,像三只蝌蚪挤一块儿取暖。“练气一层……”她哈了口白气,“合着就是比普通人没那么容易死。”
低头捏了捏手臂,细瘦得连骨头轮廓都清晰可见,皮肉底下几乎没有脂肪。十二岁该有的圆润半点没剩,就一把骨头撑着粗布衣裳。
靠着冰冷的石墙坐了一会儿,抱住膝盖。窗外有鸟叫,细细碎碎的,风从南墙裂缝里灌进来,把灶台上那捆干艾草吹得微微颤动,干叶子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她看了几眼,深吸一口气,翻了翻身上的衣裳,藏青色的粗布短打,袖口磨得发白,右肘处一个歪歪扭扭的补丁。内侧有个针脚严丝合缝的暗袋,掏出个灰扑扑的储物袋。灵气探进去,带来的东西不多:
一床旧棉被;三套粗布衣裳,两套大几圈,像爹娘留下的;衣裳里裹着个手抄本,《培元诀》前三层,字迹娟秀,边角有小字批注;一个针线包,针锈了两根;两块半干饼,硬得跟石头似的,没发霉,还有股杂粮焦香。
正要收灵气,袋口内侧探到一道细密的针脚。灵气轻轻一勾,缝线无声松开,露出夹层。里面躺着一枚缺了角的银簪子,簪头雕了朵小小的梅花,花瓣缺了半片。旁边两枚下品灵石贴着袋布,泛着极淡的白光。
记忆中闪过一只手,娘的手,指腹有薄茧,替她插簪子时动作轻慢,像怕弄疼她。族人翻走了表面的东西,没发现这层暗袋。
步烟把簪子攥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掌心的温热慢慢渗进冰凉的银面。然后轻轻放了回去。
清点完家当,开始打量屋子。十五平上下,石头墙,缝里糊着黄泥草筋。有些地方干裂脱落,风直接往里灌。屋顶茅草铺的,南边秃了大半,抬头能看见天光。
墙角一个土台子,铺着压得扁硬的干草,上头一卷薄被,霉味冲鼻。她没扔,拎到外面晒着。灶台在进门右手边,石头垒的,上头架着口铁锅。锅盖歪在一边,锅底积了一层灰褐色的厚垢,锅面锈迹斑斑。边沿有一小片锈得浅些,手指使劲蹭了蹭,能看见底下铁色,还能用,得狠狠收拾一通。灶台背面摸到一个小陶碗,缺了口,盛水盛饭没问题。
蹲下翻了翻灶台边的角落。一个粗陶罐,盖子扣着,摸上去凉丝丝的。打开来,小半罐粗盐,表面结着灰白硬壳,像凝固的蜡。拿手指戳了两下,壳裂了,底下还有些松散的白粒。捻一小撮放舌尖上,咸的,带一点苦,勉强能吃。
盐罐旁躺着一块打火石,被灰埋了半边。捡起来吹了浮灰,边角磕了三四道白印,表面被潮气蚀得有些发毛。找了个干爽的尖角敲了一下,火星蹦出来,短促一亮,没点着。又敲了两下,火星大了些,落在干草屑上,冒了缕细烟,又灭了。能用,得多敲几次,手稳一点。
墙角一把旧柴刀,刀刃朝下插在泥地里,刀背锈得发红,锈痂一层叠一层。握柄上包着粗布,朽得发脆,一捏碎一片。把刀从泥里拔出来,刀刃上沾着干泥壳。刮掉泥后,铁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锈坑,最深的能塞进指甲尖。刀背那边锈得薄些,透出点铁色。磨一磨,刀背棱角还能当砍刀用,正面刀刃怕是不行了。
走到门口,晨光铺了一地。推门出去,风裹着露水湿气扑在脸上,混着青草被露水浸透的清冽气息。站在门槛上吸了一口气,整个胸腔都舒畅了。
往前走几步,上了田埂。屋前三块田铺开,荒草齐膝盖,草茎粗硬发黄,密密麻麻挤成一团。她蹲下,攥住一株草用力拔,没拔动。草根像钉在土里一样,整个人往后仰,手心勒出一道红痕,还是没拔动。
皱了皱眉,试着将丹田里那点细如蛛丝的灵气顺着胳膊运到指尖。灵气钻进土里的一瞬,草根周围的土块微微松。再用力一拔,草根带着一坨干硬土块被拽了出来。土块表层泛白,裂着细纹,干得像烧过的陶片。翻过来看,底下贴着根须的那一面颜色深了些,微微透着潮气。
往前十几步,田边有一口井。井沿青石砌的,被水汽浸得深灰发亮。探头看,水面亮汪汪的,倒映着一小片天。井口边竖着木轱辘,缠着旧麻绳,绳股起了毛,捏一把还结实。井紧挨着田埂,打水浇地不过转身的工夫,回屋也才十几步路。她站在井边转过身,对这个位置非常满意。
视线往自己脚上落了落,布鞋底磨穿了半边,碎石子硌得生疼。要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桶、粮食、鞋、种田的家伙。这些都得等办完灵农身份再说,新人配发的物资里兴许能省几样。
把《灵农契书副本》揣进怀里,储物袋系紧在腰侧,拍了拍手上的泥,迈出门槛。晨光照过来,影子拉得长长地铺在土路上,细瘦的一条。
走出十几步,土路尽头,昨日领她来的灰袍执事正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腰别铜尺,手里捧着厚厚的册子;中间那个袖口滚着银边,步烟在记忆碎片里见到过,坊市灵田监管处的管事,姓陈。
执事远远看见她,抬手指了一下:“陈管事,人在这儿。按理昨儿早上该报到,没来。您看这……”
陈管事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身后的三亩荒田上,又落回她脸上:“十二岁,三灵根,丁等灵农,分到废了三年的田。契书拿了?”
步烟迎着走过去,风把头发吹乱了,抬手别到耳后:“拿了,现在去灵农司办身份。”
“废田有废田的规矩,”陈管事慢悠悠开口,“契书签了,地就是你的。头年三成,次年五成,第三年起七成。我不管你怎么种,到期交不上数,地收回,人按坊市规矩处置。”
他身后那执事翻了一页册子:“头年最低缴额是三百斤灵谷。丁-陆拾捌号荒废了三年,地气淤滞,土板根僵。坊市给你三个月期限,三个月内让这三亩地能长出东西。不是光拔草,地要种得活、长得动。验收时我们要看到地气通了,土能蓄水了。验收不过,按怠耕论处,契书收回。”
另一个补了一句:“三个月满,灵农司会派人带测灵尺来插土验气。每块地选三个点测,地气浓度低于丁等灵田最低标准的,算复垦失败。”
离开春还有三四个月。三亩地。草齐膝盖。她十二岁,练气一层,丹田里那点气旋细得跟蛛丝一样。眼前这三人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粒被风吹进田埂缝隙里的草籽,来了就来了,没用就再吹走。
步烟按了按腰间的储物袋,没说话。她站直了:“三个月是吧,三个月后您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