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在玉璧城下拐了个急弯,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咆哮着向东奔去。时值深秋,北风卷起河岸的枯草,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泥土——那是三年前的血,十万人的血,早已渗进土里,却仿佛还能闻到腥气。
高洋站在一处高坡上,猩红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后是连绵的军营,黑色帐篷像巨大的蘑菇,长满了河岸。十万大军用了六天半赶到玉璧,比命令还早了半天。代价是沿途倒毙了三千多匹战马,累晕了上千士卒。
但他不在乎。
他要的就是快,快如闪电,让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包括可朱浑元。
“陛下,”斛律光策马上坡,指着远处,“那就是玉璧城。”
高洋抬眼望去。一座灰黑色的城池矗立在黄河拐角处,城墙依山而建,陡峭险峻。城头旌旗飘扬,隐约可见“齐”字大旗。但奇怪的是,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墙上人影稀疏。
不像备战,倒像……空城。
“可朱浑元呢?”高洋问,声音平静,“朕让他出城三十里迎接。现在朕到了,他人在哪?”
斛律光脸色难看:“斥候回报,可朱浑元三日前就称病不起,军政事务皆由其侄段韶代管。段韶说……说将军病重,不能出迎,请陛下恕罪。”
“病重?”高洋笑了,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那朕去看看他。”
他策马下坡,直冲玉璧城而去。斛律光急忙带亲兵跟上。
到城下时,日头已经偏西。夕阳把城墙染成血色,也把高洋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护城河里。
“城上守将听着!”斛律光策马上前,高声喊道,“天子驾到,速开城门!”
城头静了片刻,然后一个年轻将领探出身来,正是段韶。他穿着铠甲,但未戴头盔,面色恭敬:“末将段韶,拜见陛下!只是……只是可朱将军病重,城内恐有疫气,不敢迎陛下入城,恐污圣体……”
“疫气?”高洋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城头,“是瘟疫,还是反心?”
段韶脸色一变。
“开城门,”高洋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晚膳,“或者朕自己开。”
话音落,他身后的亲兵齐刷刷举起弩机。五百具强弩,箭镞在夕阳下闪着寒光,对准了城头。
空气凝固了。
城上城下,死一般寂静。只有黄河的咆哮声,还有风吹旌旗的猎猎声。
良久,段韶咬牙:“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高洋一马当先,踏入城中。
玉璧城不大,街道狭窄,两旁是低矮的土屋。百姓早就关门闭户,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的士兵,但也都低着头,不敢看皇帝。
高洋径直来到将军府。
府门大开,可朱浑元果然“病”着——躺在榻上,盖着厚被,脸色蜡黄,呼吸微弱。见高洋进来,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高洋按住。
“将军躺着吧。”高洋在榻边坐下,打量着他,“什么病?这么重。”
“老、老毛病了……”可朱浑元咳嗽着,“风寒入骨,又引发了旧伤……”
“旧伤?”高洋挑眉,“哪里的旧伤?”
“当年……当年跟着天柱大将军时,在河阴……”
“河阴啊,”高洋点头,似乎很感慨,“朕听说过。尔朱荣大将军在河阴淘渚,杀了北魏两千多公卿。血把黄河都染红了。”
可朱浑元脸色更白。
“将军当时也在场吧?”高洋问,语气温和。
“在、在……”可朱浑元额头冒汗,“那是……不得已……”
“不得已。”高洋重复这个词,笑了笑,“朕懂。很多时候,都是不得已。”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步。这是间简单的卧房,陈设朴素,唯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一把刀,刀鞘乌黑,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绸。
“这把刀不错。”高洋取下刀,抽刀出鞘。寒光一闪,刀身上有深深的血槽,靠近护手处刻着一个狼头——尔朱荣部的标志。
“好刀。”高洋赞叹,“杀过不少人吧?”
可朱浑元喉咙发干:“都、都是陈年往事了……”
“刀怎么会旧呢?”高洋把刀插回鞘,挂回墙上,“刀只会越来越利,就像仇恨,只会越积越深。”
他转身,看着可朱浑元:“将军,你说是不是?”
可朱浑元不敢回答。
高洋也不逼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是将军府的后院,种着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像鬼爪伸向天空。
“朕听说,”高洋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元韶死前说,他在玉璧藏了样东西。能颠覆江山的东西。”
可朱浑元浑身一震。
“将军知道是什么吗?”高洋回头,眼神平静。
“臣……臣不知……”可朱浑元的声音在抖。
“哦。”高洋点头,像是信了,“那朕自己找吧。”
他拍拍手。
斛律光带着一队亲兵进来,开始翻箱倒柜。抽屉、柜子、床底、墙缝……搜得很仔细,但动作很轻,像在自家找东西。
可朱浑元躺在榻上,眼睁睁看着,冷汗浸透了里衣。
忽然,一个亲兵在墙角的砖缝里摸到什么,用力一撬——
“陛下!”他捧着一个铁盒走过来。
铁盒不大,一尺见方,锈迹斑斑,但锁是新的。
高洋接过,掂了掂,很沉。
“钥匙呢?”他问可朱浑元。
“臣……臣没有钥匙……”
“那朕自己开。”高洋拔出佩刀,刀尖插入锁缝,用力一撬。
“咔哒。”
锁开了。
高洋打开铁盒。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珠宝,只有一叠信。
最上面一封,信封上写着:“可朱将军亲启”。落款是:“愚弟杨愔谨上”。
高洋拿起信,展开。
内容很短,只说“事已备妥,待君举旗”。日期是九月初三,皇后遇刺前五天。
下面还有几封,都是杨愔写的,时间跨度三个月。内容越来越露骨,从试探到许诺,最后明确说:只要可朱浑元起兵,他们就拥立他为新帝,割让河北三州。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昨天。
信上说:“高洋已至,时机成熟。三日后夜半,举火为号,开城迎陛下入邺。”
“陛下”,指的是可朱浑元。
高洋一一看完,把信叠好,放回铁盒。
整个过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转身,看着可朱浑元。
可朱浑元已经坐起来了,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将军,”高洋开口,语气居然很温和,“这些信,你怎么解释?”
“臣……臣……”可朱浑元突然滚下床榻,跪在地上,以头抢地,“臣冤枉!都是杨愔那老贼陷害!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他磕头磕得咚咚响,额头很快见血。
高洋静静看着他磕,等他磕了十几个,才说:“够了。”
可朱浑元停住,抬起头,额头上血肉模糊。
“将军,”高洋蹲下身,与他平视,“你知道吗?朕最讨厌的,不是反贼。”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是蠢货。”
可朱浑元愣住。
“杨愔是什么人?三朝老臣,天下文宗。他想造反,会给你写这么多信?还留下证据,放在你床底?”高洋摇头,像在教训一个不成器的孩子,“他是在用你钓鱼。钓朕这条大鱼。”
可朱浑元瞳孔骤缩。
“你也不想想,”高洋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你手里有多少兵?两万?三万?就算加上杨愔在邺城的那点家底,够干什么?朕有十万大军,斛律金在晋阳还有五万。你拿什么反?”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老槐树。
“但杨愔算错了一件事。”高洋说,“他以为朕会生气,会立刻杀了你,然后挥师回邺城讨伐他。这样,他就有时间准备,甚至可能联络西魏,两面夹击。”
他转身,看着可朱浑元,笑了:
“朕偏不。”
可朱浑元彻底懵了。
“你起来。”高洋说,“朕不杀你。”
可朱浑元战战兢兢站起来,腿还在抖。
“非但不杀你,朕还要重用你。”高洋走到他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玉璧城,还是你守。兵,还是你的兵。朕就当今天什么都没看见。”
“陛、陛下……”可朱浑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高洋话锋一转,“你要替朕做一件事。”
“陛下吩咐,臣万死不辞!”
“不用你死。”高洋笑了,那笑容让可朱浑元脊背发凉,“你给杨愔回封信,就说……一切按计划行事。三日后夜半,举火为号,开城‘迎朕’。”
可朱浑元懂了。
这是要将计就计,引杨愔上钩。
“可……可杨愔要的是陛下的命……”他颤声说。
“那就给他。”高洋转身,望向邺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来取。”
当夜,玉璧城将军府灯火通明。
高洋坐在主位,斛律光、段韶,以及玉璧城所有将领分列两侧。桌上摆着酒菜,但没人动筷子。
可朱浑元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额头包扎着,坐在高洋下首,面色苍白,但眼神已经镇定下来。
“都听明白了?”高洋举杯。
“明白!”众人齐声。
“三日后,夜半,举火为号。”高洋环视众人,“但举火的,不是可朱浑元,是朕。”
他顿了顿,补充:“火起之后,打开城门,放‘叛军’进来。等他们全部入城,再关城门。”
瓮中捉鳖。
“陛下,”斛律光担忧道,“万一杨愔派来的人太多……”
“不会太多。”高洋摇头,“他不敢。调动太多兵马,会惊动邺城的斛律金。朕估计,最多五千人。”
他饮尽杯中酒,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五千人,进了朕的玉璧城,就别想出去了。”
三日后,子时。
月黑风高,正是杀人的好天气。
玉璧城南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吊桥放下,护城河对岸,黑压压的人影如鬼魅般涌来。没有火把,没有声响,只有甲胄摩擦的轻微金属声。
领头的是个黑甲将军,面覆铁甲,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身后是五千精兵,都是杨愔这些年暗中蓄养的死士。
“将军,”副将低声说,“城头有火把晃动三下,是可朱浑元的信号。”
黑甲将军抬头,果然看见城头有三点火光,明灭三次。
“进城。”他挥手。
五千人如潮水般涌入城门。街道上空无一人,两侧房屋门窗紧闭,像座死城。
黑甲将军心中隐隐不安,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们直奔将军府。
府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可朱浑元站在堂前,一身戎装,见他们进来,抱拳道:“将军辛苦了,陛下已在府中等候。”
黑甲将军松了口气,挥手让部下在院中列队,自己带着亲兵进入正堂。
堂内,高洋坐在主位,正在自斟自饮。
见黑甲将军进来,他抬起头,笑了:
“杨卿,别来无恙?”
黑甲将军浑身一僵。
高洋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摘下他的铁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苍白清瘦的脸——正是杨愔本人。
他居然亲自来了。
“很意外?”高洋问,“朕也意外。堂堂宰相,居然亲自带队谋反。”
杨愔嘴唇哆嗦,但很快镇定下来:“陛下既然都知道了,臣无话可说。只是……陛下以为,臣只有这五千人吗?”
他话音刚落,城外忽然传来喊杀声!
火光冲天,战鼓雷鸣!
“西魏军!”有士兵冲进来,满脸是血,“西魏军渡河了!至少三万!”
高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向杨愔:“你勾结韦孝宽?”
“不是勾结,”杨愔挺直腰杆,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是合作。韦将军答应,事成之后,黄河以北归我,以南归他。”
“好,很好。”高洋点头,居然又笑了,“这才像话。否则就凭你和可朱浑元,也太小看朕了。”
他拍拍手。
堂后涌出伏兵,弩箭对准杨愔和他的亲兵。
同时,将军府外也传来厮杀声——是斛律光带着人,开始围剿那五千死士。
“陛下以为这就赢了?”杨愔冷笑,“韦孝宽的三万大军已经渡河,此刻正在攻城。玉璧守军不过两万,陛下城外大营的十万兵马,来得及回援吗?”
高洋没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火光冲天,杀声震耳。西魏军果然开始攻城了,箭矢如雨,投石机抛出的巨石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玉璧城,危在旦夕。
“杨卿,”高洋转身,看着杨愔,“你知道朕为什么一定要来玉璧吗?”
杨愔皱眉。
“不是因为可朱浑元,也不是因为你。”高洋走到墙边,取下那把尔朱荣的刀,抽刀出鞘,“是因为,这里是父皇折戟的地方。”
他抚摸着刀身,眼神迷离:
“父皇英雄一世,唯独在这里败了。败给韦孝宽,败给这座城。他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所以朕来了。”高洋抬头,眼中燃起疯狂的火焰,“朕要在这里,打败韦孝宽,打败西魏,完成父皇未竟之事。”
他挥刀,刀光如雪,斩断了一根廊柱。
“而你,”他指着杨愔,“还有韦孝宽,都是朕献给父皇的……祭品。”
话音落,城外忽然传来震天的战鼓声!
不是西魏军的鼓声,是更雄壮、更密集的鼓声!
一个传令兵冲进来,满脸狂喜:“陛下!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
“谁?”高洋问。
“是……是晋阳的兵!斛律金老将军亲自带队,五万铁骑,从西魏军背后杀过来了!”
杨愔脸色大变。
高洋却笑了,笑得肩膀颤抖。
“你以为朕真的只带了十万兵?”他走到杨愔面前,刀尖抵着他的咽喉,“斛律金的三万,一直藏在晋阳。朕离开邺城那天,他就出发了。算算日子,也该到了。”
他凑近,在杨愔耳边轻声说:
“杨卿,你读过那么多书,难道没读过兵法?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你钓朕,朕何尝不是在钓你……和韦孝宽?”
杨愔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完了。
全完了。
城外,杀声震天。晋阳铁骑如一把尖刀,从背后插入西魏军阵。韦孝宽完全没料到会有援军,阵脚大乱。
城内,斛律光已经剿灭了大半死士,正带兵上城墙支援。
高洋提着刀,走出将军府,走上城墙。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黝黑、宽阔、下颌突出的脸,此刻写满了疯狂和兴奋。
他看到了韦孝宽的帅旗,在乱军中摇曳。
“拿弓来!”他喝道。
亲兵递上三石硬弓。
高洋搭箭,拉满。
弓弦如满月,箭尖对准了那面帅旗。
“父皇,”他轻声说,“看好了。”
箭离弦。
如流星,如闪电,穿过夜空,穿过乱军,正中旗杆!
“咔嚓”一声,旗杆折断,帅旗坠落!
西魏军大哗!
“杀——!”高洋举刀,嘶声怒吼。
“杀——!”齐军应和,声震黄河。
那一刻,他站在城头,站在火海中,站在尸山血海之上。
像一个神。
也像一个魔。
而在他身后的将军府里,杨愔瘫坐在地上,望着窗外的火光,忽然笑了。
笑得很凄凉。
“高洋……”他喃喃,“你赢了。但你也输了。”
“你杀了我,杀了韦孝宽,杀了所有人……”
“可你永远杀不死你心里的鬼。”
“那个鬼,会吃掉你,吃掉你的江山,吃掉你的一切。”
他拔出藏在袖中的匕首,对准自己的心口。
用力刺下。
血,溅在墙上,像一朵绽放的花。
窗外,战争还在继续。
黄河的水,被血染得更红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邺城,昭阳殿里,李祖娥从噩梦中惊醒。
她梦见高洋站在血河中,对她笑。
笑着说:
“祖娥,朕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