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璧城的火,烧了三天三夜。
西魏大将韦孝宽被斛律金的铁骑冲垮了中军,身中数箭,被亲兵拼死抢出,渡河逃回对岸。三万西魏军,折损过半,浮尸堵塞了黄河的支流。河水被血浸透,在秋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像一条巨大的、淌脓的伤口。
高洋站在城墙最高处,看着士兵们清理战场。尸体堆积如山,乌鸦黑压压地盘旋在空中,叫声凄厉。风里满是血腥和焦臭,但他似乎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站着,猩红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像一面招魂幡。
“陛下,”斛律光走上城头,铠甲上血迹未干,“此战斩敌一万七千,俘三千。我军伤亡……约八千。”
“八千换两万,值。”高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斛律光犹豫了一下:“杨愔的尸首……如何处理?”
“枭首,传示诸军。”高洋顿了顿,“然后送去邺城,交给崔季舒和郑颐。告诉他们,这就是叛臣的下场。”
“那……崔、郑二人……”
“先留着。”高洋转身,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让他们多活几天。看看自己的同党是什么下场,想想自己会怎么死。这种等待的滋味,比死更难受。”
斛律光后背一凉,低头应诺。
“可朱浑元呢?”高洋问。
“按陛下吩咐,关在囚车里,随军押送。”
“好。”高洋点头,“等回了邺城,朕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他……慢慢剐了。”
他说“慢慢剐了”的时候,语气温和得像在说“慢慢品茶”。
斛律光不敢接话。
“传令,”高洋望向东方,那是邺城的方向,“休整三日,班师回朝。”
得胜之师本该是意气风发,但这支队伍却异常沉默。士兵们脸上没有喜悦,只有疲惫和……恐惧。他们亲眼看见了皇帝在战场上的疯狂——高洋亲自带队冲阵,身中三箭而不退,刀砍卷了刃就用手撕,用牙咬,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还有城破后,高洋下令将俘虏的五百西魏伤兵,全部绑在黄河边,让骑兵纵马践踏。惨叫声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河滩上只剩下一摊摊肉泥,分不清谁是谁。
那不是战争,是屠杀。
现在,这个屠夫要回家了。
带着杨愔的人头,带着囚车里的可朱浑元,带着一身洗不掉的血腥气。
行军第五日,傍晚,队伍在汾水畔扎营。
高洋的中军大帐设在河边,帐内已经摆好了酒菜。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案前,自斟自饮。
酒是玉璧城缴获的西魏御酒,琥珀色,很烈。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味什么。
帐外传来脚步声,很轻。
“谁?”高洋抬眼。
帐帘掀开,一个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是个年轻女子,穿着粗布衣裙,头发凌乱,脸上有泥污,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清秀。
高洋眯起眼:“你是谁?”
女子跪下,声音颤抖:“民女……民女是玉璧城中的乐户,被将军……被可朱浑元掳来……”
“抬起头。”
女子抬头。火光下,她的脸虽然脏污,但眼睛很亮,像含着泪的星星。
高洋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
“可朱浑元倒是会享受。”他招手,“过来,给朕斟酒。”
女子战战兢兢地起身,走到案边,拿起酒壶。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些。
高洋抓住她的手腕。
冰凉的手指,像铁钳。
“怕朕?”他问。
女子咬着嘴唇,不敢说话。
“不用怕。”高洋松开手,语气居然很温和,“朕不杀你。坐下,陪朕喝酒。”
女子不敢违抗,在他对面坐下,却只坐了半个凳子。
高洋给她倒了一杯酒:“喝。”
女子端起酒杯,闭眼一饮而尽,呛得咳嗽起来。
高洋笑了:“不会喝酒?”
“民女……民女只会弹琵琶……”
“琵琶?”高洋眼睛一亮,“取来,弹给朕听。”
帐外亲兵很快送来一把琵琶。女子调了调弦,手指轻拨,铮铮琮琮的乐声流淌出来。
弹的是《出塞曲》,慷慨激昂,但又带着边塞特有的苍凉。
高洋听着,眼神渐渐迷离。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晋阳,李祖娥也弹过这首曲子。那时他还是渤海王府不受待见的二公子,她刚嫁过来不久。春夜,海棠树下,她抱着琵琶,指尖流淌出的就是这样的旋律。
“别弹这个。”他忽然说。
女子停住。
“弹点别的。”高洋仰头灌下一杯酒,“欢快点的。”
女子想了想,换了支曲子。是民间小调,《采莲谣》,轻快活泼,讲的是江南少女采莲嬉戏的情景。
但弹着弹着,曲调渐渐变了。欢快里透出一丝哀怨,活泼里藏着几许凄凉。
高洋听着,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姓薛,没有大名,家中行三,都叫薛三娘。”
“薛三娘……”高洋重复,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好名字。”
他起身,走到她身边,俯身看她弹琵琶的手。手指纤细,但指腹有薄茧,确实是常年练琴的。
“你这双手,”他说,“杀过人吗?”
薛三娘浑身一僵:“民女……民女不敢……”
“朕杀过。”高洋在她耳边轻声说,呼吸带着酒气,“很多人。有敌人,有叛臣,有……不该杀的人。”
他直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有时候朕会想,”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当年朕没有争这个皇位,现在会在哪里?也许在晋阳,做个闲散王爷,每天读书练剑,听你弹琵琶。”
薛三娘不敢接话。
“但朕不后悔。”高洋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这个位置,是朕的。谁也别想抢走。谁抢,朕就杀谁。杀光。”
他走回来,夺过她手中的琵琶。
“你弹得不好。”他说,“太软了。琵琶应该像刀,像箭,像战场上厮杀的怒吼。”
他胡乱拨了几下琴弦,发出刺耳的噪音。
然后他笑了。
“朕教你弹一首曲子。”他把琵琶塞回她怀里,“叫……《烹肉曲》。”
薛三娘脸色煞白。
“朕来唱,你来弹。”高洋坐回主位,清了清嗓子,用沙哑的声音唱起来:
“铜鼎沸,骨肉烂,香飘十里人胆寒……昔为王公今作羹,昔日荣华化青烟……”
歌词粗鄙血腥,但他唱得很投入,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美。
薛三娘的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按不住弦。
“弹!”高洋厉喝。
她咬牙,跟着他的调子弹奏。琵琶声从一开始的颤抖,渐渐变得急促、尖锐,像刀刮骨头,像沸水翻滚。
高洋越唱越兴奋,站起来,手舞足蹈。
帐外的亲兵们听着里面传出的歌声和琵琶声,个个面色惨白,低头不语。
一曲终了。
高洋大汗淋漓,喘着气,眼中却闪着异样的光。
“好!弹得好!”他鼓掌,“赏!”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扔给薛三娘。那是羊脂白玉,雕着龙纹,价值连城。
薛三娘不敢接,玉佩掉在地上。
“捡起来。”高洋说。
她颤抖着捡起。
“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朕。”高洋坐回座位,又灌了一杯酒,“专门给朕弹琵琶。”
薛三娘跪在地上,以头触地:“民女……民女身份卑贱,不配……”
“朕说配,就配。”高洋打断她,“起来吧。”
她起身,依旧低着头。
高洋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问:“你知道皇后吗?”
薛三娘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她也会弹琵琶。”高洋眼神飘忽,“弹得比你好。但她现在……不见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罕见的脆弱:
“朕找不到她了。”
薛三娘抬头,第一次直视皇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疯狂之下,藏着深深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孤独。
“陛下……”她下意识地开口。
但高洋已经恢复了常态。
“你下去吧。”他摆摆手,“明天继续弹。”
薛三娘躬身退下。
走到帐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高洋独自坐在案前,背挺得笔直,但影子在烛光下摇曳,像个随时会碎裂的剪影。
她忽然觉得,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皇帝,其实很……可怜。
但她立刻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可怜?
他有什么可怜的?
那些被他煮死的人,那些被他踩成肉泥的人,那些身首异处的人,才可怜。
她握紧了手中的玉佩,冰冷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
又过了三日,大军抵近邺城。
消息早已传回,邺城城门大开,百官出城三十里迎接。但气氛不是凯旋的喜庆,而是压抑的惶恐。
皇帝得胜了,但宰相造反了,皇后失踪了,朝堂要清洗了。
谁都不知道,下一个死的是谁。
高洋骑着乌骓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他没穿铠甲,只着一身黑色常服,腰间佩着那把尔朱荣的刀。薛三娘跟在他身后,抱着琵琶,低着头。
百官跪在道旁,山呼万岁。
高洋勒马,目光扫过众人。
“崔季舒,郑颐。”他点名。
两个大臣浑身一颤,出列跪倒:“臣在。”
“杨愔的人头,看到了吗?”高洋问。
“看、看到了……”崔季舒声音发颤。
“好看吗?”
无人敢答。
高洋笑了:“朕觉得挺好看的。你们要不要也看看?凑近点看?”
两人以头抢地,涕泪横流:“臣等有罪!臣等糊涂!但臣等绝无二心啊陛下!”
“有没有二心,你们自己知道。”高洋挥挥手,“押下去,关入诏狱。等朕有空了,亲自审。”
禁军上前,拖走两人。哭喊声、求饶声渐渐远去。
其余大臣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高洋策马继续前行,直到城门口。
斛律金带着留守的将领在此等候。老将军须发皆白,但腰杆挺直,见到高洋,单膝跪地:“老臣恭迎陛下凯旋!”
高洋下马,扶起他:“老将军辛苦了。”
“陛下更辛苦。”斛律金看着皇帝的脸,心中一震——才一个多月,高洋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燃烧的炭火。
“皇后有消息吗?”高洋问。
斛律金摇头:“臣已派人在各处寻找,但……尚无音讯。”
高洋沉默片刻,点头:“继续找。”
他转身上马,入城。
街道两旁,百姓跪了一地,但个个面色惊恐,像是迎接的不是凯旋的皇帝,而是索命的阎王。
高洋面无表情地穿过长街,直到宫门前。
他下马,对斛律光说:“把可朱浑元押到太极殿前。朕要……审他。”
“现在?”斛律光一愣,“陛下刚回宫,不先歇息……”
“现在。”高洋打断他,“朕不累。”
他顿了顿,补充:“把那口铜鼎也搬出来。再准备……最好的香料。”
斛律光后背发凉,但只能领命。
高洋转身,对薛三娘说:“你也来。带着琵琶。”
薛三娘抱着琵琶的手在抖。
她隐约猜到要发生什么。
但不敢违抗。
太极殿前。
铜鼎已经架起,木柴堆在下面。几个御厨正在准备香料——八角、桂皮、花椒、豆蔻……都是上好的,香气扑鼻。
可朱浑元被押来了,关在一个特制的铁笼里,笼子很小,他只能蜷缩着,像条狗。
百官也被“请”来了,站在殿前广场两侧,面色惨白,有些已经在发抖。
高洋坐在龙椅上,薛三娘跪在他脚边,抱着琵琶。
“开始吧。”高洋说。
斛律光一挥手。
士兵打开铁笼,把可朱浑元拖出来。他挣扎着,嘶吼着:“高洋!你这个疯子!暴君!你不得好死!”
高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骂,继续骂。等会儿就骂不出来了。”
士兵把可朱浑元按在铜鼎边。鼎里的水已经烧热,冒着白气。
“可朱浑元,”高洋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广场,“尔朱荣旧部,玉璧守将,勾结杨愔,私通西魏,罪证确凿。按律,当处极刑。”
他顿了顿:“但朕仁慈,给你个痛快。只煮你一个,不诛你九族。”
可朱浑元瞪大眼睛,眼中满是血丝:“你……你敢!”
“朕为什么不敢?”高洋笑了,“薛三娘,弹琴。”
薛三娘的手指按在弦上,却动弹不得。
“弹!”高洋厉喝。
她咬牙,拨动琴弦。是那首《烹肉曲》。
琵琶声起,尖锐刺耳。
“扔进去。”高洋下令。
士兵抬起可朱浑元。
“不——!”他最后的嘶吼划破长空。
然后,“噗通”一声。
水花四溅。
凄厉的惨叫响起,但很快变成咕噜咕噜的水泡声。
琵琶声还在继续,越来越急,越来越乱。
百官中,有人晕了过去,有人呕吐,有人闭上眼不敢看。
高洋却站了起来,走到铜鼎边。
热气扑面,肉香混着香料的味道,弥漫开来。
他俯身,看着鼎里翻滚的人形。
可朱浑元已经不动了,皮肤变红、起泡、脱落,像煮烂的肉。
高洋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薛三娘说:“停。”
琵琶声戛然而止。
广场上死一般寂静。
只有鼎下的柴火噼啪作响,还有……肉被煮熟的细微声响。
高洋走回龙椅,坐下。
“众卿,”他开口,声音平静,“都看到了?”
无人敢应。
“这就是叛臣的下场。”高洋环视众人,“朕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他站起身。
“散了吧。”
百官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离开。
广场上,只剩下一口沸腾的铜鼎,一个弹琵琶的女子,和一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夕阳西下,把一切染成血色。
高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继续弹。”他对薛三娘说。
“弹……弹什么?”
“随便。”
薛三娘想了想,弹起《采莲谣》。轻快的曲调,在这人间地狱里,显得格外诡异。
高洋听着,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像是在梦呓,“朕小时候,最怕黑。晚上不敢一个人睡,总要高安陪着。”
薛三娘的手指顿了一下。
“现在朕不怕了。”高洋睁开眼,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因为朕知道,黑暗里有什么。”
“有什么?”薛三娘下意识地问。
“有鬼。”高洋笑了,“很多很多鬼。被朕杀死的人,都变成了鬼,跟着朕。但他们不敢靠近,因为朕比他们……更恶。”
他站起身,走到鼎边。
鼎里的汤还在翻滚,可朱浑元已经只剩一副骨架,在汤里沉浮。
“再加点柴。”高洋吩咐。
士兵添柴,火焰更旺。
肉香更浓了。
“今晚,”高洋转身,看着薛三娘,“你陪朕。”
薛三娘浑身一僵。
“不是侍寝。”高洋摇头,“朕不想碰女人。朕只是……不想一个人。”
他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腕,往殿内走去。
薛三娘踉跄跟上,怀里的琵琶差点掉在地上。
走进太极殿,殿内空荡荡的,只有那口曾经煮过三百多人的铜鼎还摆在中央,已经清洗过,但暗红色的污渍渗在铜锈里,洗不掉。
高洋在龙椅上坐下,让她坐在脚边的台阶上。
“弹吧。”他说,“弹到朕睡着。”
薛三娘开始弹。手指机械地拨动琴弦,弹出的曲子支离破碎。
高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烛火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扭曲。
不知弹了多久,薛三娘的手指已经麻木,琴弦上沾了血——她的指尖磨破了。
高洋忽然开口:
“你说,皇后现在在哪?”
薛三娘停下。
“她会不会……已经死了?”高洋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就像那些人一样,变成了一堆骨头,烂在某个地方,没人知道。”
薛三娘不知该如何回答。
“朕找过她。”高洋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真的找过。但找不到。哪里都找不到。就像……她从来没存在过。”
他睁开眼,眼中竟然有泪光。
“朕杀了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找不到她?”
薛三娘看着他,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皇帝,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
她忽然鼓起勇气,轻声说:
“陛下,也许……也许娘娘还活着。只是躲起来了,等陛下……等陛下……”
“等朕什么?”高洋看她,“等朕变好?等朕不杀人了?”
他笑了,笑得凄楚:
“朕变不好了。朕已经……回不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
“你走吧。”他说。
薛三娘愣住了。
“趁朕还没改变主意,”高洋背对着她,“离开邺城,越远越好。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嫁人,生子,好好活着。”
“陛下……”
“走吧!”高洋厉喝。
薛三娘咬了咬牙,抱着琵琶,起身,踉跄着跑出大殿。
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
高洋独自站着,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看着那口铜鼎,看着龙椅。
这里很大,很空。
像一座坟墓。
而他,是唯一的活死人。
“祖娥……”他喃喃,“你到底在哪……”
风吹进殿内,烛火剧烈跳动。
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像要扑过来。
高洋拔出腰间的刀。
刀光如雪,映出他扭曲的脸。
“来吧。”他对那些影子说,“都来吧。”
“朕不怕你们。”
“朕是皇帝。”
“朕是……神。”
他挥刀,砍向虚空。
刀锋劈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像是在斩鬼。
又像是在……斩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