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要亲征了。
诏书是晨钟敲响时发布的。太监尖利的嗓音穿过重重宫墙,回荡在皇城的每一个角落:“玉璧守将可朱浑元,勾结西魏,图谋不轨。朕将亲率六军,讨伐不臣……”
消息像野火般烧遍全城。百姓们关门闭户,商铺纷纷歇业。朝臣们则聚集在尚书省,交头接耳,面色凝重。
“可朱浑元反了?何时的事?”
“说是截获了密信,与韦孝宽往来……”
“韦孝宽还在对岸,这岂不是两线作战?”
“陛下这是……要效仿先帝啊。”
议论声压得很低,但恐惧却明明白白写在每个人脸上。三年前,高欢就是死在玉璧城下,十万大军埋骨黄河。如今高洋又要去,而且是在皇后失踪、朝局不稳的当口。
“杨相到——”门吏高唱。
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杨愔走了进来。他穿着紫色朝服,戴着七梁冠,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眼下的乌青暴露了他的疲惫。自从皇后遇刺失踪,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诸公都到了。”杨愔在主位坐下,声音平静,“陛下亲征在即,粮草、军械、民夫,各项事宜都需议定。兵部先说。”
兵部尚书出列,展开一卷文书:“陛下命点兵十万,其中骑兵三万,步卒七万。需战马五万匹,甲胄十万副,弓弩……”
数字一个一个报出来,像沉重的石块砸在每个人心上。
十万大军,千里远征。这要耗空多少国库?要征发多少民夫?而且玉璧是什么地方?那是高家的伤心地,是不祥之地。
“杨相,”户部尚书颤声开口,“国库……国库怕是支撑不起啊。去岁黄河泛滥,河北诸州歉收,今年又……”
“陛下说了,”杨愔打断他,“没有,就去借。借不到,就去抢。”
满堂寂静。
去抢?抢谁的?百姓的?还是……
“西魏连年丰收,粮草充足。”杨愔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打下玉璧,渡过黄河,关中平原就在眼前。到时候,要什么没有?”
这话说得露骨,但没人敢反驳。
“可是杨相,”一个老臣鼓起勇气,“皇后娘娘刚刚遇险,陛下此时离京,万一……万一邺城有变……”
“邺城有太子监国。”杨愔抬眼看他,“太子虽年幼,但有诸位辅佐,能有什么变?”
太子高殷,今年六岁。
让一个六岁孩子监国?
所有人都听懂了弦外之音——高洋这一走,邺城就是杨愔说了算。
“还有问题吗?”杨愔环视众人。
无人应答。
“那便各自准备吧。三日后,大军开拔。”
散朝了。大臣们鱼贯而出,个个心事重重。
杨愔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宫门口,正要上轿,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杨相留步。”
是崔季舒。他快步走来,压低声音:“宫里传出消息,陛下昨夜……又杀人了。”
杨愔眉头微皱:“谁?”
“两个宫女。说是……伺候不周。”崔季舒的声音在抖,“但高公公死后,陛下身边近侍说,陛下这几日总在深夜独自去太极殿,对着那口铜鼎说话。”
杨愔的手在袖中握紧。
“说什么?”
“听不清。但有一次,侍卫听见陛下说……‘快了,就快了’。”
快了?什么快了?
杨愔抬头,望向皇宫深处。那座宫殿在秋日的阳光下金碧辉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可朱浑元那边有回信吗?”他问。
“有。他说,一切按计划行事。只要高洋离开邺城百里,他就举旗。”崔季舒顿了顿,“但……他要我们确保,皇后在他手里。”
杨愔沉默。
皇后李祖娥现在在哪里,他也不知道。那天的“刺客”确实是他安排的,但接应皇后的人,半路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告诉他,皇后安然无恙。”杨愔最终说,“但为了安全,暂时不能露面。等高洋到了玉璧,自然让他见到。”
“他会信吗?”
“他不得不信。”杨愔转身上轿,“因为他没有退路了。”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杨愔靠在轿厢里,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高欢幕府时,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高欢拍着他的肩膀说:“子昇(杨愔字),天下大乱,正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时。”
那时他以为,自己会辅佐明主,平定乱世,青史留名。
可现在呢?
他在密谋弑君,在勾结边将,在拿一个女人的性命做赌注。
轿子晃动着,像在波涛中航行。
而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同一时间,皇宫,武库。
高洋站在巨大的兵器架前,手指抚过一柄柄长矛、战刀、弓弩。铁器冰冷,带着桐油和皮革的味道。
“陛下,铠甲备好了。”典军将军斛律光躬身禀报。他是斛律金的次子,年轻英武,和高洋同龄。
高洋转身。斛律光捧着一套明光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是高欢当年穿过的铠甲,保养得极好,甲片擦得锃亮。
“先帝的铠甲……”高洋喃喃,伸手接过。
很重。至少四十斤。但高欢穿着它,征战二十年,打下了这半壁江山。
“陛下要穿这身亲征?”斛律光问。
“不。”高洋把铠甲放回去,“给朕找一套普通的。越普通越好。”
斛律光一愣:“陛下,这……”
“朕不是去炫耀的。”高洋打断他,走到一排弓箭前,拿起一把三石硬弓,试了试弦,“朕是去杀人的。”
他拉满弓,空放一箭。弓弦震颤,发出沉闷的嗡鸣。
“玉璧城……”高洋放下弓,看向西方,“父皇死在那里,十万将士埋骨在那里。那是高家的耻辱。”
“陛下此去,必能一雪前耻。”斛律光单膝跪地。
高洋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讽:“耻?朕的耻辱太多了,不差这一件。”
他走出武库,阳光刺眼。远处,校场上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整齐,雄壮。
十万大军,即将为他出征。
“斛律光。”
“臣在。”
“你父亲留守邺城,你随朕去玉璧。”高洋说,“怕不怕?”
“臣不怕!”斛律光昂首,“愿为陛下效死!”
“好。”高洋拍拍他的肩膀,“去准备吧。三日后出发。”
斛律光退下。
高洋独自站在阳光下,影子拖得很长。
他想起高安。那个从小跟着他的宦官,那个替他挡过鞭子、陪他读过书、在他最孤独时默默守在一旁的高安。
现在,他死了。
死在永宁寺的山道上,身中十三刀。
谁杀的?刺客?杨愔?还是……别的什么人?
不重要了。
高洋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那是高安去年生辰时,他赏的。白玉,雕着灵芝纹,寓意长寿。
现在,人没了,玉还在。
他握紧玉佩,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等朕回来。”他轻声说,“所有欠的债,朕一笔一笔讨回来。”
风吹过,卷起尘土,迷了眼。
九月十二,寅时,大军开拔。
十万兵马在邺城外列阵,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高洋没有穿铠甲,只着一身黑色戎装,外罩猩红披风,骑在一匹乌骓马上。马是高欢的坐骑“踏雪”的后代,通体乌黑,四蹄如雪。
他没有说誓师的话,没有祭天,没有告庙。
只是举起手中的马鞭,指向西方。
“出发。”
两个字,简洁,冰冷。
号角长鸣,战鼓擂响。大军如黑色洪流,缓缓西进。
邺城城墙上,百官送行。杨愔站在最前面,看着高洋远去的背影,看着那十万大军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杨相,”崔季舒在他身后低语,“这一去,怕是……”
“回不来了。”杨愔接话,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转身下城,步履匆匆。还有很多事要做——联络可朱浑元,安抚朝臣,控制太子,还有……找到皇后。
必须找到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行军第三日,夜,安阳。
大营扎在洹水北岸。高洋的中军大帐里,烛火通明。
他面前摊着一张地图,玉璧城周围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三年前,高欢就是在这里折戟沉沙。
帐外传来脚步声。
“陛下,人带到了。”亲兵禀报。
“进来。”
帘子掀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被推了进来。是个中年文士,衣衫褴褛,脸上有伤,但眼神倔强。
“跪下!”亲兵踹在他膝弯。
文士踉跄跪倒,却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高洋放下笔,抬眼看他:“你是元韶的门客?”
“是。”文士咬牙,“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朕不杀你。”高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朕只是问你几个问题。答得好,放你走。答不好……”
他没说下去,但文士打了个寒颤。
“元韶临死前,”高洋问,“可说过什么?”
文士愣了愣,没想到是这个问题。
“说……说了很多。”他回忆着,“骂陛下是暴君,诅咒陛下不得好死……”
“还有呢?”
“还说……说高家的江山坐不长。说陛下今日烹杀元氏,他日必有人烹杀高氏。”
高洋笑了:“就这些?”
文士咬牙:“还有……他说,他在玉璧……藏了东西。”
高洋的眼睛眯起来:“什么东西?”
“不知道。”文士摇头,“他只说,那东西能……能颠覆江山。”
帐内寂静。
烛火跳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扭曲变形。
“玉璧……”高洋喃喃,“又是玉璧。”
他走回案前,盯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黑点。
元韶,前魏宗室,高欢的女婿,也是当年玉璧之战的督粮官。高欢围城六十日,粮草不济,最终败退。事后追责,元韶被贬为庶人,但高欢念在姻亲,留了他一命。
如果元韶真在玉璧藏了什么东西……
“陛下,”文士忽然抬头,“罪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元韶说那东西时,神智已不清醒,可能是胡言乱语。但……但他提到一个名字。”
“谁?”
“可朱浑元。”
高洋的手按在地图上,指尖发白。
可朱浑元,尔朱荣旧部,现任玉璧守将。
元韶,前魏宗室,高欢姻亲。
这两个人,怎么会有交集?
除非……
“除非元韶当年督粮时,就和可朱浑元有勾结。”斛律光的声音在帐外响起。他掀帘进来,风尘仆仆,“陛下,末将查过了。当年玉璧之战,元韶负责的粮道,曾三次‘遭劫’。但劫粮的‘流寇’,从未被抓获。”
高洋转身:“你的意思是,那些粮食,根本没被劫?”
“可能送到了该送的地方。”斛律光单膝跪地,“比如……可朱浑元的军营。”
帐内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高洋缓缓坐下。
“传令,”他说,“全军加速。朕要七日内,赶到玉璧。”
“陛下?”斛律光抬头,“七日太急,将士们……”
“就七日。”高洋打断他,“赶不到,斩。”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斛律光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急切。
“还有,”高洋补充,“派人快马先行,传朕口谕给可朱浑元:朕三日后抵达玉璧,令他出城三十里迎接。若敢延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以谋反论处,诛九族。”
“遵旨!”
斛律光退下。帐内又只剩下高洋和那个文士。
“你走吧。”高洋摆摆手,“回去告诉元家的人,朕不杀你们,不是仁慈,是朕没空。”
文士愣住了,不敢相信。
“还不滚?”高洋抬眼,眼中寒光一闪。
文士连滚爬爬地跑了。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高洋独自坐着,看着地图上玉璧的位置。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明暗不定。
“元韶……”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你藏了什么?”
“能颠覆江山的东西……”
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颤抖。
“那就让朕看看,是你的东西厉害,还是朕的刀厉害。”
他拔出腰间佩刀。
刀身如秋水,映出他扭曲的脸。
帐外,夜风呼啸,卷着塞外的沙砾,在帐篷上,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