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璧城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刚进八月,塞外的风就已经裹着沙砾,刀子般刮过城墙。戍卒们裹紧破旧的皮袄,在垛口后蜷缩着,看远处黄河浑浊的水面。那条河对岸就是西魏,韦孝宽的军队像狼群一样盯着这里,已经三年了。
守将可朱浑元站在城楼上,手里捏着一封密信,已经捏了整整一夜。
烟尘!
信是三天前到的,藏在一条腌鱼肚子里。送信的是个哑巴樵夫,放下鱼就走了,消失在玉璧城杂乱肮脏的街巷里。可朱浑元剖开鱼腹时,鱼腥味混着信笺上淡淡的墨香,让他想起二十年前,在洛阳,尔朱荣大帐里的气味——那是血腥、皮革和马粪混合的味道,是权力的味道。
信很短,只有八个字:
“九月初八,皇后出宫。”
落款处,盖着那枚熟悉的狼头印章——尔朱荣的私印,他绝不会认错。
可朱浑元今年五十二岁,脸上的刀疤从眉骨斜到嘴角,是当年河阴之变时留下的。那时他还是个三十出头的骁将,跟着义父尔朱荣,在黄河边的淘渚屠杀了北魏两千多公卿。鲜血把河水染红,三天不退。他记得那些人的眼睛,临死前瞪着天空,空洞,绝望。
就像现在他手里的这封信,空洞的八个字,却藏着刀光剑影。
“将军,”副将段韶走上城楼,低声禀报,“斥候回报,对岸韦孝宽又增兵了,至少两个营。”
段韶是可朱浑元的侄子,也是他唯一信任的人。
可朱浑元没回头,把信递给他。
段韶接过,就着微弱的晨光看完,脸色变了:“这是……邺城来的?”
“嗯。”可朱浑元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杨愔那个老狐狸,终于坐不住了。”
“可信吗?”
“印章是真的。”可朱浑元望着远方,“但人……未必。”
他太了解这些汉人士族了。杨愔、崔季舒、郑颐,这些人在高欢时代就是文官之首,如今高洋暴虐,他们想自保,甚至想换天,都不奇怪。但他们会真心拥戴一个尔朱荣的旧部?一个鲜卑武人?
可笑。
“那将军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可朱浑元转身,脸上的刀疤像一条蜈蚣,“高洋若真离开邺城,就是我们起兵的机会。但不是为了杨愔,是为了我们自己。”
段韶明白了:“将军想……自立?”
“天下大乱,有兵就是王。”可朱浑元冷笑,“高欢当年也不过是个破落户,凭什么坐天下?他儿子疯了,这江山,该换个人坐坐了。”
他顿了顿,补充:“但我们要等。等高洋和韦孝宽打得两败俱伤,等邺城空虚,等杨愔他们动手……我们再动。”
“可万一高洋不来呢?”
“他会来的。”可朱浑元望向南方,那是邺城的方向,“我了解高家的人。高欢多疑,高澄自负,高洋……他疯了。疯子最受不得激。只要我们在边境闹出足够大的动静,他一定会来。”
他拍了拍冰冷的城墙砖:“玉璧城是高欢的伤心地。他死在这里,他儿子不会忘记。”
段韶沉默片刻,又问:“那皇后那边……”
可朱浑元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派人盯着。如果真有机会……把她‘请’来玉璧。有她在手,高洋投鼠忌器。”
“可那是皇后……”
“所以才是最好的筹码。”可朱浑元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冷酷,“高洋不在乎任何人,但他在乎她。这是他的软肋。”
风更大了,卷起城头的旌旗,猎猎作响。
旗上绣着一个“齐”字。
黑色的字,血红的底。
像一道伤口,悬在黄河边上。
邺城,昭阳殿。
李祖娥病了。
自太极殿那场“宴”后,她就病倒了。不是大病,就是浑身乏力,吃不下,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翻滚的沸水和凄厉的惨叫。御医来了好几拨,开的方子堆成小山,却不见好转。
高洋每日都来,有时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待到深夜。他不说话,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沉默,像一座山压下来。
“陛下,”这晚,李祖娥终于开口,声音虚弱,“臣妾想去寺庙进香。”
高洋转过头,看着她苍白的脸:“为什么?”
“为陛下祈福。”李祖娥避开他的眼睛,“也为……那些亡魂超度。”
她没说是哪些亡魂,但两人都明白。
高洋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祖娥以为他不会答应了。
“好。”他却说,“下月初八,是元善见的七七。按礼,你也该去一趟皇家寺庙。朕派人护送你。”
李祖娥心中一紧。
她不是真心想去祈福,是杨愔通过宫女小翠,递了密信给她。信上说,有办法救她,救这个国家,但要她配合,在初八那天出宫,到指定地点。
她不知道杨愔要做什么,但她知道,再这样下去,高洋会毁了一切——毁了这个国家,也毁了他自己。
所以她答应了。
哪怕这可能是个陷阱。
“谢陛下。”她轻声说。
高洋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正好,桂花开了,香气浓郁得腻人。
“祖娥,”他忽然说,“你恨朕吗?”
李祖娥怔住。
“恨朕杀了那么多人,恨朕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高洋没回头,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李祖娥张了张嘴,想说“不恨”,但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说:“臣妾只是……怕。”
“怕朕?”
“怕陛下……不再是从前的样子。”
高洋笑了,笑声很轻,带着自嘲:“从前的样子?朕都不记得自己从前是什么样子了。”
他转身,走回床边,俯身看着她。烛光在他脸上跳跃,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如今深得像井,看不到底。
“但朕记得你从前的样子。”他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在晋阳,海棠树下,你穿着青色的裙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李祖娥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别哭。”高洋擦掉她的泪,动作很温柔,“等朕从玉璧回来,带你去晋阳看海棠。今年的海棠,应该开得很好。”
“玉璧?”李祖娥抓住他的手,“陛下要去玉璧?”
“嗯。”高洋点头,“可朱浑元那个老贼,在边境闹事。朕得去收拾他。”
“可是……可是玉璧危险,韦孝宽还在对岸……”
“所以才要去。”高洋的眼神冷下来,“朕要让天下人知道,高家的人,骨头有多硬。”
他站起身,又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好好养病。初八去进香,多带些人。”他顿了顿,补充,“高安会跟着你。”
李祖娥的心沉了下去。
高安是高洋最信任的宦官,派他跟着,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臣妾……知道了。”
高洋走到门口,又停住。
“祖娥,”他说,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朕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李祖娥浑身一颤。
“陛下……”
“随便问问。”高洋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李祖娥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的绣花,眼泪无声地流。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
就像一驾马车,朝着悬崖狂奔。
而她,坐在车上,什么都做不了。
九月初八
皇家寺庙永宁寺在邺城西郊,依山而建,香火鼎盛。今日因皇后驾临,提前三日净街封山,从山门到正殿,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全是禁军。
李祖娥的鸾驾辰时出宫,巳时抵达。她穿着素色宫装,未施粉黛,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下鸾驾。山风很大,吹起她的衣袂,显得格外单薄。
高安跟在她身后半步,低眉顺眼,但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四周。
“娘娘,请。”永宁寺住持智圆大师迎上来,是个须眉皆白的老僧,眼神慈悲。
李祖娥点头,随着他走进大殿。
殿内供奉着释迦牟尼,金身塑像,宝相庄严。香炉里青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
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但心静不下来。
耳边总回荡着那天的惨叫,鼻尖总萦绕着那股肉香。
还有高洋的那句话:“等朕从玉璧回来。”
玉璧……
她忽然想起,父亲李希宗在世时说过,玉璧是死地。高欢死在那里,十万大军埋骨在那里。那是高家的诅咒之地。
她睁开眼睛,看着佛像。
佛垂目,微笑,不语。
“大师,”她轻声问,“若有罪孽深重之人,佛可会宽恕?”
智圆大师正在一旁敲木鱼,闻言停下,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佛法无边,回头是岸。只要诚心忏悔,我佛慈悲,必会宽恕。”
“那……若是不知忏悔呢?”
智圆大师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便是自弃于佛前,永堕无间。”
李祖娥浑身一颤。
她想起高洋,想起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会忏悔吗?
不会。
她知道,永远不会。
“娘娘,”高安在一旁轻声提醒,“该上香了。”
李祖娥回过神,接过宫女递来的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插入香炉。
青烟升起,模糊了佛像的脸。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有刺客——!”
“保护皇后!”
惊呼、兵刃碰撞、脚步声乱成一团。
李祖娥猛地站起,高安已经挡在她身前,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娘娘莫慌!”智圆大师也起身,护在她身侧。
殿门被撞开,一个禁军校尉冲进来,浑身是血:“娘娘!有刺客埋伏在后山!已经伤了几个弟兄!”
“刺客?”李祖娥脸色煞白,“多少人?谁派来的?”
“不清楚!都是黑衣蒙面,武功极高!”校尉急道,“请娘娘速速移驾到安全处!”
高安眼神一厉:“往哪移?外面更危险!”
“去藏经阁!”智圆大师当机立断,“那里只有一条窄道,易守难攻!”
一行人匆匆离开大殿,往后山藏经阁跑去。禁军在前面开路,高安扶着李祖娥,智圆大师紧随其后。
山路狭窄,两旁是密林。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忽然,一支冷箭从林中射出!
“小心!”高安推开李祖娥,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在树干上。
紧接着,十几个黑衣人从林中跃出,刀光如雪,直扑李祖娥!
“护驾!”禁军校尉怒吼,带人迎上。
刀剑碰撞,血肉横飞。禁军虽然人多,但黑衣人个个是高手,且悍不畏死,很快杀出一条血路,逼近李祖娥。
高安挥刀抵挡,但他毕竟是宦官,武功有限,很快左支右绌。
一个黑衣人突破防线,刀尖直指李祖娥咽喉!
李祖娥闭上了眼睛。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
只听“铛”的一声,刀被架开了。
是智圆大师。
这个须眉皆白的老僧,此刻手中多了一根铁禅杖,舞得虎虎生风,竟逼得那黑衣人连退三步!
“娘娘快走!”智圆大师喝道。
李祖娥愣住:“大师您……”
“老衲曾是少林武僧,后还俗,又出家。”智圆大师一杖震开另一个黑衣人,语速极快,“别管我!走!”
高安抓住李祖娥的手,往藏经阁狂奔。
身后,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混成一片。
藏经阁就在眼前,是一座三层木楼,只有一条狭窄的木梯通向上层。
他们刚冲上二楼,就听见下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黑衣人追上来了!
“关门!”高安喊道。
两个禁军奋力关上厚重的木门,插上门栓。
但门栓在撞击下摇摇欲坠。
“顶住!”高安急得满头大汗,四下寻找可用之物。
李祖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她看着这间藏经阁,三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经卷,只有一扇小窗,窗外是悬崖。
无路可逃。
“娘娘,”高安忽然跪下了,眼中含泪,“奴婢无能,护驾不力……”
“不怪你。”李祖娥扶起他,反而平静下来,“是本宫……连累了你。”
门外的撞击越来越猛,木门已经开始裂缝。
忽然,一个声音从窗外传来:
“娘娘!跳下来!”
李祖娥一愣,跑到窗边往外看。
楼下站着一个人,穿着禁军的铠甲,但脸很陌生。他牵着一匹马,马上还拴着另一匹。
“你是谁?”高安警惕地问。
“杨相派来的!”那人压低声音,“快!没时间了!”
李祖娥和高安对视一眼。
杨愔?
难道今天的刺客,是杨愔安排的?为了制造混乱,好让她“失踪”?
“娘娘,不可!”高安急道,“万一有诈……”
话音未落,“轰”的一声,木门被撞开了!
黑衣人冲了进来,刀光直劈李祖娥!
“跳!”楼下那人厉喝。
李祖娥一咬牙,爬上窗台,纵身一跃!
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让她心脏几乎停跳。
但下一刻,她落进一个坚实的怀抱——是那个“禁军”,接住了她,同时挥刀砍断缰绳。
“上马!”他把她推上马背,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
高安也从窗口跳下,摔在地上,却立刻爬起来,抢过一个黑衣人的刀,砍翻两人。
“高公公!上马!”李祖娥喊道。
高安看了一眼追来的黑衣人,又看了一眼李祖娥,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欣慰,有决绝。
“娘娘保重!”
他转身,挥刀冲向黑衣人,用身体挡住了狭窄的山道。
“高安——!”李祖娥惊呼。
但马已经冲了出去。
那个“禁军”一鞭抽在马臀上,两匹马如离弦之箭,冲下山道,消失在密林中。
身后,传来高安最后的怒吼,和刀剑入肉的声音。
然后是死寂。
只有风声,和越来越远的马蹄声。
一个时辰后,永宁寺的混乱平息了。
刺客全部服毒自尽,无一活口。禁军死伤二十七人,高安身中十三刀,倒在血泊中,但还有一口气。
智圆大师也受了轻伤,禅杖染血。
“高公公!”智圆大师扶起他。
高安睁开眼睛,嘴角流血,却笑了。
“大师……娘娘……逃了吗?”
“逃了。”智圆大师点头,“但不知所踪。”
“那就好……那就好……”高安喘着气,“你……你告诉陛下……奴婢……尽力了……”
他闭上眼睛,没了气息。
智圆大师合十念诵往生咒。
风穿过山林,像呜咽。
当夜,邺宫,昭阳殿。
高洋站在殿中,面前摆着高安的尸体。
尸体已经清洗过,换了干净衣服,但脸上的刀痕和胸口的窟窿,遮不住。
智圆大师跪在一旁,将今日之事详细禀报。
“……刺客身份不明,全部服毒自尽。皇后娘娘被一神秘人救走,下落不明。高公公为护驾,力战而亡。”
高洋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智圆大师说完,殿内陷入死寂。
良久,高洋才开口:
“大师辛苦了。下去吧。”
智圆大师抬头,想说什么,但看到高洋那双眼睛,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像暴风雨前的海。
智圆大师躬身退下。
殿门关上。
高洋走到高安的尸体旁,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他冰冷的脸。
“你从小跟着朕。”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朕十岁那年,你替朕挨了大哥一鞭子。朕说,将来一定赏你。后来朕当了皇帝,问你想要什么,你说,就想一直跟着朕。”
他顿了顿。
“现在,你跟不了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杨愔,”他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崔季舒,郑颐……还有谁?”
他忽然笑了。
笑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诡异,冰冷。
“好,很好。”
他转身,对空无一人的大殿说:
“传旨:皇后遇刺失踪,举国哀恸。命各州县严加搜查,凡有线索者,重赏。凡隐匿不报者,诛九族。”
“另,玉璧守将可朱浑元,勾结西魏,图谋不轨。朕,要亲征。”
他走到案前,提起笔,在绢帛上写下两个字:
亲征。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像刀。
写完,他把笔一扔,走到高安的尸体旁。
“高安,”他说,“等朕回来,给你报仇。”
“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朕要他们,比元氏死得惨一万倍。”
烛火跳动了一下。
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扭曲。
像一只苏醒的恶鬼。
而千里之外的玉璧城,可朱浑元收到了第二封密信。
信上只有四个字:
“皇后已得。”
他烧了信,望向南方的天空。
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