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血腥味，三日未散。
即使宫人用掺了香料的清水冲洗了七遍，用艾草熏了又熏，那股混合着熟肉、铜锈和绝望的气味，还是顽固地渗在砖缝里、梁柱间，像无数看不见的幽灵，在深夜的宫殿里游荡。
是夜，昭阳殿。
李祖娥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她已经卸了妆，长发披散，只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宫女小翠站在她身后，拿着玉梳，却迟迟不敢落下——皇后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娘娘……”小翠轻声唤。
李祖娥没应声。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双曾经温柔含笑的杏眼，如今只剩下空茫。像两口枯井。
殿外传来脚步声。
沉重、缓慢，带着某种醉意的踉跄。
李祖娥浑身一僵。
门被推开了。
高洋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常服，玄色绣金的袍子松散地披着，领口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脸上带着笑，那种温和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都下去。”他说。
宫女们如蒙大赦，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
烛火跳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扭曲、纠缠。
高洋走到李祖娥身后，双手按在她肩上。透过薄薄的中衣，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冰凉。
“怕朕？”他问，声音很轻。
李祖娥闭上眼睛，没说话。
高洋笑了。他俯身，下巴搁在她头顶，嗅着她的发香——是茉莉花露的味道，淡淡的，清雅的，和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格格不入。
“今日之事，”他继续说，像在闲聊，“有人骂朕是纣王，是桀，是比豺狼还凶残的野兽。”
他的手慢慢下滑，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像玉。
“你说，朕是吗？”
李祖娥终于睁开眼。她看着镜中，看着身后那个男人，那张她曾经爱过、如今却陌生到可怕的脸。
“陛下……”她的声音沙哑，“三百七十四人……有老人，有妇孺，有三岁的孩子……”
“嗯。”高洋点头，“朕知道。”
“为什么？”她问，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梳妆台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高洋沉默了很久。
他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夏夜的风涌进来，带着荷塘的湿气，还有远处漳河的水腥味。
“朕给你讲个故事吧。”他说，背对着她，“小时候，朕养过一只雀儿。金翅的，很漂亮。朕把它关在金笼子里，每天喂最好的粟米，喝最清的水。朕喜欢它，真心喜欢。”
他顿了顿。
“可有一天，它飞走了。不是朕放的，是笼门忘了关。它飞出去，再也没回来。”
“朕找了好久，最后在花园的角落找到了它。死了，被野猫咬死的，只剩一堆羽毛和骨头。”
高洋转过身，看着李祖娥。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一半明，一半暗。
“从那以后朕就明白了，”他说，“喜欢的东西，要么关死在笼子里，要么……亲手毁了。没有第三条路。”
李祖娥怔怔地看着他。
“所以……”她喃喃，“所以你把元氏都……”
“都关进笼子了。”高洋接话，笑了，“一个很大的笼子，烧得很热。”
他走回她身边，蹲下身，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烫，像炭。
“祖娥，”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而不是“皇后”，“这江山是朕的。朕不许任何人，用任何方式，抢走它。哪怕是……想一想，都不行。”
他的眼神很认真，像个孩子在解释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李祖娥忽然觉得，他不是疯了。
他是……空了。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碎掉了，再也拼不回来。
“那臣妾呢？”她问，眼泪止不住地流，“陛下把臣妾，也关在笼子里吗？”
高洋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你不一样。”他说，声音忽然变得温柔，“你是朕的皇后，是朕的妻子。朕的笼子……是保护你的。”
他站起身，把她拉起来，拥入怀中。
李祖娥没有挣扎。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混杂着酒气和血腥的味道。
这个怀抱，曾经是她最依恋的港湾。
如今，却像一口正在冷却的棺材。
“睡吧。”高洋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打横抱起她，走向床榻。
帐幔落下，遮住了烛光。
也遮住了，这个漫长的、充满血腥味的夏夜。
同一夜，杨愔府邸。
书房里，灯还亮着。
杨愔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张白纸，手里握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笔尖的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团污迹，像凝固的血。
他对面坐着崔季舒，还有另一个中年文士——中书侍郎郑颐。三人面色凝重，谁也没先开口。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郑颐终于打破沉默，声音压得极低，“今日太极殿……那是人做的事吗？”
崔季舒苦笑：“不是人做的事，但确实是人做的。而且，是皇帝做的。”
“暴君！”郑颐咬牙，“比夏桀商纣犹有过之！我们难道就这样看着？看着他把大齐拖进地狱？”
杨愔放下笔，抬眼看他：“郑大人想如何？”
“清君侧！”郑颐眼中闪过决绝，“高洋已疯，不堪为君。当另立新主，以安天下！”
“另立谁？”崔季舒问，“高洋的几个儿子都还年幼，最大的孝琬才六岁。立幼主，不过是换个傀儡，权柄还在高氏手中。”
“那……”郑颐顿了顿，压低声音，“立宗室。高欢的侄子，高归彦，如何？此人手握并州兵权，素有威望……”
“高归彦？”杨愔摇头，“此人志大才疏，且与斛律金不和。若立他，必起内乱。”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们就等死吗？”郑颐激动起来，“今日他煮元氏，明日就可能煮我们！杨相，您可是百官之首！”
杨愔沉默。
他何尝不知道？今日在太极殿，当他看着那些人被一个个扔进铜鼎时，他就知道，高洋已经彻底跨过了那条线。从今往后，没有任何东西能约束他了——礼法、道德、人心，统统没用。
一个没有约束的皇帝，就是行走在人间的恶鬼。
“我们需要兵权。”杨愔终于开口，“没有兵，一切都是空谈。”
“斛律金？”崔季舒问。
“不。”杨愔摇头，“斛律金虽然对今日之事不满，但他对高氏忠心耿耿。而且……他老了，锐气已失。”
“那是谁？”
杨愔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地图，在案上铺开。
他的手指，点在了一个地方。
“这里。”
崔季舒和郑颐凑过去看。
“晋阳？”郑颐一愣，“晋阳是高洋的老巢，驻军都是他的嫡系……”
“不是晋阳。”杨愔的手指向西移动，划过黄河，“是这里，玉璧。”
玉璧城，西魏与北齐交界处的军事重镇。三年前，高欢曾率十万大军攻打此城，苦战六十日，伤亡七万，最终无功而返。高欢也因此役郁结于心，不久病逝。
如今镇守玉璧的，是西魏名将韦孝宽。
但杨愔指的，不是韦孝宽。
“玉璧守将，可朱浑元，”杨愔缓缓道，“此人是尔朱荣旧部，当年河阴之变的参与者。高欢掌权后，他一直被排挤，打发到边境守城，心中早有怨气。”
崔季舒眼睛一亮：“你是说……策反他？”
“不是策反。”杨愔摇头，“是……借刀。”
他看向两人，眼神深沉：“高洋残暴，天下皆知。若此时，边境有变，他必御驾亲征。只要他离开邺城……”
“就有机会。”郑颐接话，呼吸急促起来。
“但可朱浑元凭什么帮我们？”崔季舒问。
杨愔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案上。
信封没有署名，但火漆上盖着一个特殊的印记——一只狼头。
“这是……”郑颐瞳孔一缩。
“尔朱荣当年的印记。”杨愔低声道，“可朱浑元是尔朱荣的义子。三个月前，他秘密派人送信给我，说……愿为故主复仇。”
空气骤然凝固。
尔朱荣，二十多年前权倾朝野的天柱大将军，也是屠杀北魏宗室朝臣的元凶。高欢正是踩着尔朱荣的尸体，登上了权力巅峰。
而现在，尔朱荣的旧部，要回来了。
“这信……可靠吗？”崔季舒声音发颤。
“我查过了。”杨愔说，“送信的人，是可朱浑元的族弟，现在就在邺城。而且……他带来了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枚青铜印章。
印章上刻着四个篆字：天柱将军。
是尔朱荣的私印。
“可朱浑元说，”杨愔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只要我们能想办法让高洋离开邺城，他就在玉璧起兵。到时候，高洋必亲征。而邺城空虚……”
他没说下去。
但意思，谁都明白。
郑颐的呼吸越来越重，眼中闪着狂热的光：“成了！只要高洋死在战场上，我们就可以拥立新君！高归彦也好，高孝琬也罢，总比这个疯子强！”
崔季舒却没那么乐观：“可朱浑元凭什么信我们？万一这是陷阱……”
“所以需要筹码。”杨愔说，“让他相信我们的筹码。”
“什么筹码？”
杨愔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两个字：
“皇后。”
郑颐和崔季舒都愣住了。
“李祖娥是高洋最在乎的人。”杨愔继续说，语气冰冷得不像他自己，“若我们能将她‘请’出宫，作为人质……不，作为合作的诚意。可朱浑元，才会真正相信我们。”
“可皇后深居宫中，如何……”
“下月初八，是中山王元善见的七七忌日。”杨愔说，“按礼制，皇后需出宫，到皇家寺庙进香祈福。这是……唯一的机会。”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三个密谋的鬼魂。
“此事，”崔季舒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若败，便是诛九族的大罪。”
“若不做，”杨愔看着他，“我们，我们的家族，迟早也会被扔进那口鼎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今日太极殿的肉香，你们忘了吗？”
郑颐和崔季舒同时打了个寒颤。
那味道，他们这辈子都忘不掉。
“好。”郑颐咬牙，“我干了。”
崔季舒闭上眼睛，良久，缓缓点头。
杨愔将尔朱荣的印章收好，把信在烛火上点燃。火焰舔舐着纸张，很快化为灰烬。
“此事，天知地知，你我三人知。”他说，“若有第四人知道……”
他没说后果。
但所有人都明白。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凄厉，尖锐，像婴儿的哭声。
三人悚然一惊，同时看向窗外。
夜色浓稠如墨，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风，吹过庭院里的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同一时间，邺宫最高处，凌云台。
高洋独自站在台上，凭栏远眺。
夜色中的邺城，万家灯火，像地上的星空。更远处，漳河如一条黑色的巨蟒，蜿蜒东去。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手里提着一壶酒，不时仰头灌一口。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但痛得好，痛得……真实。
“陛下，风大，当心着凉。”高安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为他披上一件披风。
高洋没回头。
“高安，你说，”他问，声音被风吹得破碎，“这天下，有多少人恨朕？”
高安跪下了：“陛下威加四海，万民敬仰……”
“说实话。”
高安沉默了。
良久，他低声说：“恨的人……很多。但怕的人，更多。”
高洋笑了。
“怕比恨好。”他说，“恨会让人反抗，怕……只会让人屈服。”
他仰头，把壶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用力将空壶扔出去。
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坠入黑暗，许久，才传来微弱的碎裂声。
“高安。”
“奴婢在。”
“朕今天……看见鬼了。”高洋说，语气平淡，“在太极殿，那些人被扔进鼎里的时候，朕看见他们……在笑。”
高安浑身一颤。
“他们对着朕笑，说：‘高洋，你会比我们死得更惨。’”高洋转身，看着高安，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吓人，“你说，朕会吗？”
高安以头叩地，不敢回答。
高洋也不在意。他转身，继续望着远方。
“其实朕知道，”他自言自语，“这龙椅，是火山口。坐得越久，离地狱越近。”
“但朕还是坐了。”
“因为除了这里，朕无处可去。”
风更大了，卷起他的长发，凌乱地飞舞。
他的背影，在无边的夜色中，显得那么孤独，那么……脆弱。
像个迷路的孩子。
但他不是孩子。
他是皇帝。
是刚刚煮死了三百七十四个人的，北齐文宣帝。
远处，皇宫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匍匐的巨兽，随时准备吞噬一切。
而在更远的玉璧城，在黄河的另一边，命运的车轮，已经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