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燃到三分之一时,堂中已有不少人落笔。
柳承嗣写得最快。
他笔势从容,姿态极稳,仿佛不是在作诗,而是在向满堂展示什么叫世家风度。
旁边几名才子偷看一眼,见他开篇便写“寒灯照圣卷,清夜见儒心”,暗暗点头。
雅,稳,不犯错。
县学教谕也瞧见了,脸上露出几分满意。
这才是读书人该写的寒门。
苦读,守礼,清贫而不怨。
不像某些人,一张嘴便把满城都搅得不安生。
灶房旁,谢停云却写得不快。
那支秃笔不听使唤,落墨时有些散。
纸也潮,墨迹洇开,像寒夜里吹不开的烟。
陆小乙蹲在旁边,紧张得比自己上刑场还厉害。
“公子,快点啊。”
谢停云没抬头。
“诗不是炊饼,急不得。”
陆小乙看了一眼香。
“炊饼再不翻面就糊了。”
谢停云手腕一顿。
“你若实在紧张,就去看锅。”
陆小乙委屈地闭嘴。
可他的眼睛仍死死盯着纸。
他识字不多,只认得几个简单字。
灯、门、人、路。
偏偏谢停云这首诗里,这几个字都像突然活了过来。
前排陆续有人交卷。
书吏将诗稿收上去,呈给评判席。
几个名士一边看,一边点头。
“柳公子这首,平正典雅。”
“赵家二郎用典也不错,寒灯映雪,虽旧却稳。”
“陈秀才这句‘一盏青灯补圣门’,有些意思。”
他们评得声音不高,却足够前排士子听见。
只有灶房旁边,迟迟没有动静。
有人忍不住笑。
“谢半首这是又只能写半首?”
“说不定这次连半首都没有。”
“那位置烟大,写不出来也情有可原。”
“可别这么说,人家方才还说离饭近呢。”
笑声细碎,像一把把小刀。
陆小乙气得耳朵通红。
谢停云终于放下笔。
“好了。”
陆小乙立刻伸头。
“公子,写完了?”
“嗯。”
陆小乙长松一口气,随即挺胸看向众人。
“听见没!”
谢停云:“……”
书吏走过来收稿,看见桌上的纸,先是皱眉。
纸被烟熏得边角发灰,墨迹又有些洇。
比起前排那些洁白宣纸,实在不像能上评席的诗稿。
他下意识想伸手拎起一角。
谢停云淡淡道:“轻些。”
书吏一愣。
谢停云道:“穷人的纸薄,经不起你们这么拎。”
附近几个寒门学子听见,心里忽然一酸。
书吏脸色微变,不敢再随意,双手将诗稿送上。
评判席上,一位姓周的老名士接过。
他原本只是随意看一眼。
可第一句入目,眉头便动了一下。
“一盏残灯照破窗。”
没有惊艳典故,却仿佛真有一盏灯从破窗里透了出来。
周老继续往下看。
“半檐风雨半锅汤。”
他手指微微一顿。
这句一出,灶房的烟味、破屋的冷雨、锅里稀薄的汤,全落在纸上。
他神色渐渐郑重。
旁边教谕不耐烦道:“周公,如何?”
周老没有答。
他将纸递给另一位名士。
那名士看完前两联,脸色也变了。
县学教谕心中一沉,伸手拿过。
纸上八句,墨色微散,却字字如火。
一盏残灯照破窗,半檐风雨半锅汤。
书声不向朱门借,夜色偏从陋巷长。
冻指犹翻千字雪,病亲还待一炉香。
他年若问青云路,先看人间万户光。
教谕读到最后一句时,手指竟不自觉抖了一下。
先看人间万户光。
这不是寒门书生求入书院的诗。
这是一群被挡在门外的人,向天下要一盏灯。
堂上忽然安静了。
静得连灶房里柴火爆开的声响都清清楚楚。
柳承嗣察觉不对,转头看向评判席。
“诸位先生?”
没人立刻答他。
周老缓缓起身。
“此诗……”
他只说了两个字,便像怕自己评得轻了。
片刻后,他看向灶房旁的谢停云。
“谢公子,此诗题为寒门灯火?”
谢停云拱手。
“正是。”
周老问:“为何写锅汤、病亲?诗会之作,本可更雅。”
谢停云道:“寒门若只剩雅,便不是寒门,是贵人想象里的寒门。”
满堂一震。
这话太直。
直得像把那些“寒灯圣卷”全扫到一边。
柳承嗣脸色微冷。
教谕沉声道:“诗贵含蓄,岂可满纸贫苦?”
谢停云看向他。
“教谕说得是。”
教谕刚松一口气。
谢停云又道:“所以学生只写了一盏灯,没写三间漏屋;只写半锅汤,没写一日两顿;只写冻指,没写冻疮;只写病亲,没写药钱。”
他停了停。
“已经很含蓄了。”
堂中有人倒吸冷气。
陆小乙眼睛亮得吓人。
姜照雪坐在观礼席,手中折扇轻轻一合。
好一个已经很含蓄了。
她忽然明白,谢停云为什么能在短短几日把临安县搅动成这样。
他敢把别人不愿看的东西写出来。
周老低声道:“好一句书声不向朱门借。”
另一个名士也叹道:“夜色偏从陋巷长……这句有骨。”
前排那些才子脸色渐渐难看。
他们写的灯,照的是书卷,是圣贤,是自己的清高。
谢停云写的灯,照的是破窗、风雨、病母、冻指。
同样是寒门,他们写得像画,谢停云写得像火星。
墙外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念出来!”
紧接着,更多声音响起。
“念出来!”
“让我们也听听!”
那些没资格入场的寒门学子、脚夫、小贩、卖菜的大娘,全挤在县学墙外。
他们听不见评席低语,却看得懂堂中才子的脸色。
周老看向教谕。
教谕脸色难看。
按规矩,评判诗稿本不必向外宣读。
可今日县学门口百姓太多,若强压着,反倒显得心虚。
柳承嗣忽然开口。
“既然众人想听,便念吧。”
他不信。
一首诗再好,也不可能好到压过满堂。
书吏清了清嗓子,站到堂前。
他本想平平念完。
可念到第二联时,声音已不自觉发颤。
“书声不向朱门借,夜色偏从陋巷长。”
墙外一片安静。
那些寒门学子眼眶瞬间红了。
他们太懂这句了。
借不到书,借不到灯,借不到一条平坦路。
可书声仍旧在破巷里响。
念到最后一句——
“他年若问青云路,先看人间万户光。”
县学墙外,忽然有人拍掌。
一个。
两个。
十个。
百个。
掌声像潮水,从墙外涌进堂内。
卖菜的张婶抹着眼泪喊:“这才是寒门灯火!”
王屠户举着剔骨刀,激动得差点把旁人吓跪。
“好!比我摊上的猪油灯还亮!”
陆小乙却不管,跳起来大喊:
“我家公子天下——”
谢停云眼神一扫。
陆小乙硬生生转弯。
“第一稳重!”
姜照雪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
评判席上,周老缓缓放下诗稿。
“此题第一,老夫以为,非谢停云莫属。”
此言一出,柳承嗣手中折扇咔的一声,裂了一道细纹。
县学教谕脸色铁青。
满堂才子,无人说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说什么都苍白。
这首诗不是赢在辞藻。
是赢在它把灶房旁那个最差的位置,写成了整座县学最亮的地方。
谢停云起身,向评判席一拱手。
“诸位先生过誉。”
可就在这时,大堂前排忽然有人站了起来。
那人一身锦衣,眉眼清傲,腰间玉佩微晃。
众人看见他,顿时低呼。
“顾怀璧!”
江南第一才子,竟来了。
顾怀璧盯着谢停云,脸色不算好看。
半晌后,他冷声道:
“诗是好诗。”
“但我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