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悬作天下镜。
照尽朱门照草庐。
两句落完,醉月楼里静得只剩酒香在飘。
方才还笑得前仰后合的客人,此刻像被人掐住喉咙。
他们本等着看谢停云出丑。
可这两句一出,局面忽然变了。
月是富贵的。
也是贫寒的。
它挂在醉月楼头,也照在谢家破门。
朱门饮酒的人能看见,草庐咳血的人也能看见。
这不像给醉月楼写诗,倒像把钱掌柜刚才那句“写富贵气”,拎到月光下照了一遍。
一轮悬作天下镜。
照尽朱门照草庐。
没有怨,没有哭,也没有骂。
只是把月亮往天上一挂,世间高低贵贱,便全都无处可藏。
楼上雅间里,竹帘被人掀开半寸。
一个青衣书生盯着纸上的字,手里的酒盏许久没动。
“此句……”
旁边同伴低声问:“如何?”
青衣书生沉默片刻。
“值二两八钱。”
同伴一惊。
“只两句?”
“只两句。”
大堂里,钱掌柜脸上的肥肉僵住了。
他不懂太深的文道,但他懂生意。
他太懂这两句能带来什么了。
今日之后,只要醉月楼墙上挂着这两句,来喝酒的人都会抬头看一眼。
热闹接着热闹,名声叠着名声。
可问题是——这人是谢停云。
钱掌柜额头冒汗。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而且坑底还铺了钉子。
谢停云放下笔。
钱掌柜下意识问:“没了?”
“没了。”
“这才两句!”
“嗯。”
“谢公子莫不是写不出来下两句?”
钱掌柜立刻抓住机会,声音拔高。
“诸位听见了吧?他只写两句!诗不成篇,如何算好诗?我醉月楼买的是完整题壁,不是半截木头!”
楼里不少人回过神来。
有人皱眉。
“确实,七绝也该四句。”
“不过这两句已经极好。”
“极好也只是半首啊。”
钱掌柜心中稍定。
对,就咬死半首。
半首便不能算数。
不给钱,也不算他赖账。
谢停云却像早就料到,慢悠悠把纸吹干。
“钱掌柜说得对。”
钱掌柜一愣。
谢停云道:“这是半首。”
众人顿时愕然。
承认了?
钱掌柜大喜。
“既然谢公子也承认是半首,那这二两八钱……”
“所以只收一两四钱。”
谢停云看着他,十分诚恳。
“掌柜若想要整首,再付一两四钱。”
醉月楼静了一息。
下一刻,爆笑声几乎掀翻屋顶。
有人拍桌狂笑。
“妙啊!半首收半价,没毛病!”
“钱掌柜,你不是嫌人家只写半首吗?买下半首啊!”
“对对对,让他补完!我今日这酒钱没白花!”
钱掌柜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紫。
他终于明白,谢停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按他的节奏走。
什么二两八钱。
什么当众验货。
什么半首。
这人全算好了。
先用两句镇场,再把价钱拆开。不给钱,醉月楼就是占寒门书生便宜;给钱,等于承认这半首值一两四钱。
更狠的是,所有客人都被吊住了胃口。
下半首不出,今日醉月楼的月宴就成了半截。
钱掌柜咬牙。
“谢公子,做生意讲诚信。”
谢停云点头。
“所以我没收你整首的钱。”
钱掌柜:“……”
楼上雅间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钱掌柜,给钱吧。”
众人抬头看去。
说话的是个锦衣少年,约莫二十出头,眉眼带笑,手中折扇轻摇。
“半首能让满楼闭嘴,已是不亏。”
钱掌柜认得此人,是县中富商周家的少东,平日最爱附庸风雅,也最舍得花钱。
有他开口,其他客人纷纷起哄。
“给钱!”
“给钱!”
“醉月楼不会连一两四钱都舍不得吧?”
钱掌柜被架在火上。
不给,会被全城笑话;给,又怕柳家不快。
正在两难时,谢停云忽然道:“掌柜不必为难。”
钱掌柜眼睛一亮。
“谢公子这是……”
“我可以把这半首卖给别人。”
谢停云转身看向满楼客人。
“诸位,价高者得。”
钱掌柜脸上的笑彻底裂开。
还可以这样?
当然可以。
诗还没卖,纸也没挂上墙,谢停云想卖给谁就卖给谁。
周少东第一个举扇。
“二两!”
另一个酒客立刻道:“二两五钱!我家新开茶肆,正缺题壁!”
“我出三两!”
“你茶肆要月诗做什么?我家画舫才合适!三两五钱!”
醉月楼瞬间变成了拍卖场。
钱掌柜人都麻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半首诗被人喊到四两。
若被别家买走,明日全城都会笑醉月楼有眼无珠。
钱掌柜一咬牙。
“五两!”
满楼顿时安静。
谢停云看向他。
钱掌柜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谢公子,这半首,我醉月楼买了。”
谢停云点头。
“现银。”
钱掌柜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片刻后,小二捧着五两银子过来。
谢停云接过,掂了掂。
很沉。
比尊严轻一点。
比药钱重很多。
他从中取出一两四钱,放进袖中,又把剩下的三两六钱推回去。
众人一愣。
钱掌柜也愣住。
“谢公子这是何意?”
谢停云道:“我说过,半首一两四钱。”
钱掌柜呆呆看着他。
“那方才竞价……”
“是让掌柜知道它值多少。”
谢停云卷起原稿。
“不是让我忘了自己要多少。”
楼里又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和方才不同。
一个欠债八十四两、急着给母亲买药的人,面对五两银子,竟只取自己开口的一两四钱。
这不是傻。
这是把价码和骨头分得清清楚楚。
楼上青衣书生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个人,有点意思。”
钱掌柜忽然觉得手里的银子烫得厉害。
他沉默半晌,终于拱手。
“谢公子,这半首诗,醉月楼买下。只是下半首……”
“等你买得起的时候。”
谢停云道。
钱掌柜嘴角一抽。
满楼再次大笑。
谢停云把银子收好,转身往外走。
有人急了。
“谢公子,下半首真不写了?”
“不写。”
“为何?”
谢停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俗气的月画。
“半首够照醉月楼。剩下半首,留给买得起的人间。”
说完,他迈出门槛。
午后日光落在旧青衫上,竟有几分刺眼。
身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谢半首!”
紧接着,满楼哄然。
“谢半首!”
“哈哈哈,临安谢半首!”
“半首压满楼,值了!”
谢停云脚步一顿。
识海中书灵声音响起。
“检测到外号生成:谢半首。”
“低阶文名传播进度:七成。”
谢停云面无表情。
“能改吗?”
“不可。”
“为什么?”
“群众自发命名,传播力极强。”
谢停云:“……”
他忽然有点后悔。
可后悔也晚了。
半个时辰后,谢停云拿着药包回到家。
谢母看着那七帖药,眼泪当场落了下来。
“你哪里来的钱?”
谢停云把药交给她,轻描淡写。
“卖了半首诗。”
谢母怔住。
“半首?”
“嗯。”
“为何不卖整首?”
谢停云认真道:“整首太贵,他们买不起。”
谢母:“……”
她忽然又想哭又想笑。
而此时,白鹿书院外。
一辆青篷马车停下。
车中少年放下书卷,听街边两个书生争得脸红。
“一轮悬作天下镜,照尽朱门照草庐。”
少年眉头微挑。
“谁写的?”
随从道:“听说是临安县那个谢停云,外头现在都叫他谢半首。”
少年冷笑。
“半首也敢传成这样?”
“寒门也敢碰瓷文道。”
“去查。”
“我要看看,这位谢半首,有几分斤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