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书院外,青篷马车停在槐荫下。
车帘半卷,少年一身月白锦袍,指尖压着一卷《春秋》,眉眼生得极好,却冷得像刚从砚池里捞出来的玉。
他便是顾怀璧。
江南第一才子。
至少在今日之前,临安县所有读书人提起“少年才名”四个字,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他。
随从青砚站在车旁,把街边传来的两句诗又低声念了一遍。
“一轮悬作天下镜,照尽朱门照草庐。”
念完,他小心看向车中少年。
顾怀璧没有立刻说话。
车外两个书生还在争。
“我说这诗好,好就好在一个‘照’字。朱门草庐,全被一轮月照平了。”
“可惜只有半首。”
“半首怎么了?半首也压住醉月楼满堂!”
“呸,一个被逐出书院的偷诗废才,也配叫压满堂?你们这些人就是爱听新鲜。”
顾怀璧合上书卷,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不大,却让青砚后背一紧。
自家公子心情不好的时候,通常就是这样笑。
“半首。”
顾怀璧把这两个字慢慢咬了一遍。
“诗未成篇,意未收束,便敢满城传唱。临安县的文风,什么时候浅薄到这一步了?”
青砚忙道:“公子说得是。那谢停云不过趁着醉月楼人多,写了两句讨巧话罢了。寒门书生嘛,最会拿贫富说事,容易煽动人。”
顾怀璧瞥了他一眼。
青砚立刻闭嘴。
顾怀璧淡淡道:“讨巧归讨巧,能让满楼闭嘴,便不算全无斤两。”
青砚愣住。
他跟在顾怀璧身边多年,太知道自家公子有多骄傲。
寻常才子一篇文章递到顾怀璧面前,他看完最多给四个字:尚可一读。
能让他说一句“不算全无斤两”,已经是极高的评价。
可下一刻,顾怀璧又冷笑。
“只是,两句好诗,不等于文道。”
“文道讲根基,讲气脉,讲格局。寒门也敢凭半首诗碰瓷文道,未免太急。”
青砚连忙点头:“那公子可要去见他?”
“见?”
顾怀璧像听见笑话。
“他如今还不配我登门。”
他抬手挑开车帘,看向街口。
那里正有几个小贩学着醉月楼的客人喊“谢半首”,喊完还哈哈大笑。卖炊饼的把热饼翻面,嘴里也念:“照尽朱门照草庐……这句真顺。”
一首诗能不能入文榜,先要文人点头。
可一句话能不能活下来,却要百姓开口。
顾怀璧眼神微沉。
他忽然意识到,这两句诗最麻烦的地方,不在诗本身。
而在于它太容易传。
白鹿书院的文章再好,百姓听不懂。
谢停云这两句,卖肉的能念,卖饼的能念,连不识字的小童听一遍都能跟着喊。
这才叫可怕。
青砚低声道:“公子,柳公子那边要不要知会一声?毕竟当初谢停云偷诗案,是柳公子先揭出来的。”
顾怀璧指尖一顿。
他与柳承嗣同在白鹿书院读书,彼此算不得好友,却也常在文会上见面。
柳承嗣风度极好,文章也秀丽,向来最厌谢停云这种有污名的寒门子。
“柳承嗣?”
顾怀璧重新放下车帘。
“他若连一个被逐出书院的人都压不住,那便是他自己的笑话。”
青砚不敢再说。
马车缓缓入了书院侧门。
门房见是顾家车驾,忙不迭迎上来。白鹿书院里几个老生正围在廊下议论,声音本来不低,一看见顾怀璧下车,立刻收了三分。
可偏偏有人嘴快。
“顾兄,那半首咏月,你怎么看?”
顾怀璧停步。
问话的书生顿时后悔,恨不得把舌头吞回去。
顾怀璧却只是淡淡道:“两句小诗,何必问我。”
“可外头都说……”
“外头还说王屠户家的猪会听《论语》。”
众人一噎。
顾怀璧抬步入院。
走到廊尽头时,他又停了一下。
“不过,派人抄一份醉月楼原稿来。”
青砚愕然:“公子不是说两句小诗?”
顾怀璧面无表情。
“我看看它到底小在哪里。”
同一时间,醉月楼里,钱掌柜正站在大堂中央,指挥小二把那半首诗裱起来。
他原本想把诗挂在二楼雅间,专供贵客赏玩。
可一想起谢停云那句“半首够照醉月楼”,钱掌柜忽然觉得,挂在雅间太小气。
于是他让人直接挂在大堂最醒目的墙上。
一挂上去,果然有效。
来吃酒的人先看诗,再看菜牌。
有人甚至不吃饭,就站在门口伸脖子念。
钱掌柜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
昨日他还嫌谢停云晦气,今日已经恨不得把“谢半首到此一游”刻在门槛上。
小二凑过来,小声道:“掌柜的,外头有人问,谢公子下半首什么时候写。”
钱掌柜脸一黑。
“问我做什么?问他们钱袋子够不够。”
说完,他又忍不住看那两句诗。
越看越疼。
这哪里是诗。
这是会下金蛋的鸡,还只买了半只。
谢停云此时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醉月楼的半只鸡。
他正在家中煎药。
破瓦罐咕嘟作响,药味苦得像把半条街都熏醒了。
谢母靠在榻上,看着他忙前忙后,眼底的忧色总算散了些。
“外头真都在传你的诗?”
谢停云把火拨小。
“传吧。”
“你不高兴?”
“也不是。”
谢停云想了想。
“就是这个外号不太体面。”
谢母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这一笑,脸色虽然仍白,却终于有了几分活气。
谢停云心头一松。
一两四钱,值了。
识海里,书灵忽然冒出来。
“低阶文名传播进度:八成。”
“距离开启下一次检索权限尚差两成。”
谢停云挑眉:“还差什么?”
书灵道:“争议。”
谢停云:“文名传播还需要争议?”
“无争议,不破圈。”
谢停云沉默。
这话听着不像书灵,像他上辈子那个天天研究热搜的短剧制片人。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隔壁卖炊饼的张婶探头进来,脸色古怪。
“谢家小子,你还在煎药呢?”
谢停云回头:“张婶有事?”
张婶压低声音。
“我刚从清风茶馆过来。那边有说书人说,你昨日那半首诗,不是你写的。”
谢母手一抖。
药碗险些落地。
谢停云却只是眯了眯眼。
“说我偷的?”
张婶愣住:“你怎么知道?”
谢停云笑了。
这剧本他太熟。
一个反派打脸不成,下一步通常就是造谣。
而且造得毫无新意。
偷诗废才再出好诗,最好用的污水,当然还是偷。
张婶急道:“你还笑?那说书人讲得有鼻子有眼,说你只偷到半首,所以才叫谢半首。茶馆里好些人都信了!”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
“还有人说,白鹿书院那位顾公子也听见了,已经派人来查你。那可是江南第一才子,万一他也信了……”
谢停云挑眉。
“顾怀璧?”
原主记忆里有这个名字。
白鹿书院最贵的一块招牌,文章清峻,诗名极盛,连先生们说起他都带三分爱惜。
当然,也极爱面子。
这种人若被卷进谣言里,事情就不止是茶馆笑话了。
谢停云慢慢把药罐盖上。
“看来今日这场戏,票价还不低。”
谢母脸色发白:“停云……”
谢停云把药碗递到她手里。
“娘,先喝药。”
“可是外头……”
“外头有人唱戏。”
谢停云把袖子放下,声音平静。
“我去收个票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