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这一嗓子,喊得半条街都静了一瞬。
紧接着,醉月楼里爆出一阵笑声。
“谁?”
“谢停云?”
“就是那个偷柳公子诗的谢停云?”
“他来卖诗?卖赃物吗?”
门口小二笑得腰都弯了。
他原本只是想把人赶走,没想到今天还能白捡一场热闹。
谢停云站在门槛外,神色平静。
被嘲笑这种事,他现在已经很熟练了。
准确地说,从穿越到现在,他不是在被嘲笑,就是在准备让别人笑不出来。
醉月楼掌柜很快从柜台后走出来。
此人姓钱,身材圆滚,穿着绸衫,手上戴着一枚碧玉扳指。走路时肚子先到,人后到,脸上永远挂着生意人的笑。
但那笑落在谢停云身上,立刻少了三分客气,多了七分看戏。
“谢公子?”
钱掌柜拱了拱手。
“稀客啊。前日还听说谢公子被林家退婚,昨日又听说谢公子写了断婚书,今日竟到我醉月楼来了。”
他故意把“退婚”二字咬得很重。
楼里客人哄笑。
谢停云道:“钱掌柜消息灵通。”
“做酒楼的,耳朵总要比别人长些。”
钱掌柜笑眯眯道。
“不知谢公子说来卖诗,是卖哪一首?莫不是秋江夜泊?”
这话一出,楼里笑声更大。
秋江夜泊。
正是原主被指抄袭的那首。
钱掌柜这一句,等于把刀子递到众人手上,让他们一起往谢停云身上捅。
谢停云却像没听懂。
“那首不卖。”
钱掌柜一愣。
“为何?”
“脏了。”
楼里一静。
钱掌柜眼睛眯了眯。
这话可就有意思了。
说诗脏了,是说自己抄袭脏,还是说别人拿它做局脏?
不等他追问,谢停云已经从袖中取出一卷纸。
“今日卖新诗,或者题词。醉月楼既以月为名,想来每月都要请人写咏月诗。”
钱掌柜笑了。
“谢公子倒懂行。”
“懂一点。”
“只是我醉月楼题壁,不是什么人的诗都能上墙。”
钱掌柜慢悠悠道:“这里往来皆是临安县有头有脸的读书人。柳公子、周秀才、刘案首,哪一位不是清白文名?若让一首来路不明的诗挂上去,砸的是我醉月楼招牌。”
谢停云点头。
“有理。”
钱掌柜被他这态度弄得有些不上不下。
他原以为谢停云会恼羞成怒。
只要谢停云一怒,他便可顺势把人轰出去,还能卖柳承嗣一个人情。
可谢停云偏偏不怒。
他越平静,楼里客人越觉得好奇。
有人探出头来。
“谢停云,你真会写新诗?”
“别是昨夜断婚书写顺手了,今日来断酒楼吧?”
“哈哈哈,醉月楼变断月楼!”
谢停云抬头看向那人。
“断月楼不好。”
那人愣住:“为何?”
“听着像掌柜欠账跑路,月钱都断了。”
楼里先是一静,随即有人忍不住喷了酒。
钱掌柜脸都绿了。
他终于发现,眼前这寒门书生最可怕的不是会不会作诗。
是嘴太损。
损得还一本正经。
钱掌柜咳了一声。
“谢公子既然说来卖诗,那总得先让我们验验货。”
“可以。”
谢停云道:“价钱呢?”
“价钱?”
钱掌柜像听了笑话。
“谢公子如今的文名,能让你在楼里当众作诗,已是我醉月楼给你脸面。你还想先谈钱?”
“当然。”
“若诗不好呢?”
“分文不取。”
“若诗好呢?”
“二两八钱。”
钱掌柜怔住。
楼里也静了静。
随即,哄笑声更大。
“二两八钱?他怎么不去抢?”
“抢钱还要带刀,他带笔,雅一点。”
“谢停云,你欠债欠糊涂了吧?”
钱掌柜也笑。
“谢公子,你知道二两八钱能买多少酒吗?”
谢停云认真想了想。
“看你家掺水多少。”
楼里又是一阵爆笑。
钱掌柜脸上的肉抖了抖。
这人不能留在门口。
再让他说下去,醉月楼不是买诗,是买骂。
钱掌柜眼珠一转,忽然抬手。
“好。”
众人一愣。
钱掌柜笑道:“既然谢公子有这个胆子,我醉月楼也不是小气地方。今日正巧楼上有几位读书人在雅间小宴,不如请谢公子当众作一首咏月诗。”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
“不过,题目由我出。”
谢停云道:“请。”
钱掌柜指向大堂中央。
那里挂着一幅旧画。
画上是一轮圆月,月下有朱门高楼,也有破屋茅檐。笔法俗气,却胜在热闹。
“就写这月。”
钱掌柜笑眯眯道。
“但要写得配我醉月楼,写得出富贵气,写得客人听了愿意多买一壶酒。谢公子若只会写什么寒门穷骨头,那可不值二两八钱。”
这题出得刁钻。
咏月诗不难。
难的是既要配酒楼富贵,又要当众避开谢停云昨夜那篇断婚书的寒门情绪。
换句话说,钱掌柜要逼谢停云写他不想写的东西。
楼上雅间的竹帘轻轻一动。
有人低声道:“钱掌柜这是在替柳公子出气。”
“谢停云若写富贵,昨夜那几句寒门骨气就成笑话;若写寒门,掌柜便说不合酒楼,不给钱。”
“这局有点狠。”
竹帘后,一个年轻书生端着酒盏,嘴角带笑。
“我倒想看看,他怎么破。”
大堂中央,钱掌柜已经命人摆好笔墨。
他还特意让小二搬来一张矮桌。
那桌子油腻腻的,平日是给伙计剥蒜用的。
拿给读书人写诗,羞辱意味十足。
楼里客人看得更兴奋。
谢停云看了一眼矮桌。
小二憋着笑:“谢公子,委屈你了。雅桌都是贵客坐的。”
谢停云点头。
“无妨。”
他走过去,用袖子擦了擦桌面。
小二笑得更欢。
“还挺讲究。”
谢停云道:“不是讲究。”
“那是什么?”
“怕我写完,你们说诗有蒜味。”
小二:“……”
又有人笑喷。
钱掌柜脸色更不好看。
“谢公子,莫要只逞口舌。”
谢停云提起笔。
就在笔尖触纸的瞬间,识海中书库轰然翻动。
咏月诗词如星河亮起。
太多了。
举杯邀明月。
明月几时有。
海上生明月。
露从今夜白。
每一句都足以炸翻这座小小酒楼。
可书灵的声音立刻响起。
“警告:高阶名篇不可死抄。”
谢停云在心里叹了口气。
“知道。”
他抬头看向那幅旧画。
画上同一轮月,照着朱门,也照着草庐。
钱掌柜要富贵气。
可月亮这个东西,最不讲富贵。
它照谁都一样。
谢停云忽然笑了。
钱掌柜被他笑得心头一突。
“你笑什么?”
“笑掌柜出的题好。”
“哦?”
“好在正合我意。”
话音落下,谢停云提笔。
第一笔,便把满楼笑声压了下去。
因为他的字太稳。
旧青衫,油矮桌,破毛笔。
可那一笔落在纸上,竟像寒铁划开夜色。
钱掌柜脸上的笑,终于慢慢收了。
谢停云写下第一句。
“一轮悬作天下镜。”
楼中骤静。
有人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谢停云笔锋不停,写下第二句。
“照尽朱门照草庐。”
啪嗒。
楼上雅间里,有人的酒盏摔在了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