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抹红,刺得谢停云眼皮狠狠一跳。
他几乎是扑到榻边。
“娘!”
谢母把帕子攥进掌心,像是怕他看见,勉强笑了笑。
“没事,老毛病了。天凉,咳两声而已。”
谢停云没有笑。
他上辈子不是大夫,却教过足够多的学生,看过足够多的家庭为了一个病字被拖垮。
有些话,病人越说没事,越是有事。
他轻轻拿过帕子。
帕角一片暗红。
屋里安静下来。
谢母避开他的眼神,声音虚得像一根快断的线。
“停云,别请大夫了。家里没钱,娘知道。”
“钱的事我来想。”
“你还欠着那么多债……”
“债主三日后才来。”
谢停云把帕子折好,声音稳得不像话。
“病等不了三日。”
谢母怔怔看着他。
从前的儿子也孝顺,可那孝顺里总带着读书人的拙。遇事只会咬牙,把自己逼到墙角。
现在的谢停云不一样。
他说钱的事,像在说今天该烧水。
明明家里穷得连米缸都能照出人影,却让人莫名觉得,他真能把银子变出来。
谢停云披上旧衫出门。
刚走到院门,识海中书灵冒了出来。
“检测到宿主面临紧急家庭医疗事件。”
谢停云脚步一顿。
“书库里有医书?”
“有。”
“能治?”
“宿主当前文德值为零,无法调用高阶医案。且未见病人脉象,不建议乱用方。”
谢停云沉默片刻。
“说人话。”
“先请大夫。”
“废话文学你倒是学得挺快。”
书灵认真道:“废话有时也是正确流程。”
谢停云懒得理它,快步出了巷子。
临安县清晨已经热闹起来。
卖豆腐的敲着梆子,炊饼摊冒着白汽,街边茶摊上却比往日更吵。
“谢某贫,贫在门户,不贫在心!”
一个挑担汉子正拍着桌子念。
旁边有人纠正:“是‘谢某贫,贫在门户,不贫在心’。你别漏字,漏了就没味儿。”
“你懂个屁,我这是豪放念法。”
“你豪放得像卖猪头肉。”
众人哄笑。
谢停云从旁边走过,表情一言难尽。
自己的文章被人当街二创,这感觉很微妙。
像看见自己写的剧本被短视频营销号改成了“震惊!寒门书生一夜打脸全城”。
更离谱的是,还真有人爱看。
他刚到仁和堂门口,药铺伙计便认出了他。
“哟,谢公子。”
伙计把“公子”两个字拖得很长。
“昨日才说三日还债,今日又来赊药?我们掌柜可说了,药能救命,账也要命。”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
“请赵大夫出诊。”
“出诊?”
伙计上下打量他,笑了。
“出诊要先付二钱银子。药另算。你有吗?”
谢停云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
这是家里最后的钱。
只有十九文。
伙计看得更乐。
“谢公子,十九文请不起大夫,倒是能买半包止咳散。要不要?”
谢停云还没开口,内堂传来一道苍老声音。
“吵什么?”
一个须发半白的老大夫拄着杖走出来。
他姓赵,是仁和堂坐堂大夫,原主小时候生病,谢母曾抱着他来这里看过诊。
赵大夫看见谢停云,眉头皱了皱。
“你母亲又咳血了?”
谢停云眼神微动。
“是。”
赵大夫叹了一声。
“前些日子便说了,她这是久病伤肺,又积郁入心,不能再拖。走吧,我去看看。”
伙计急道:“师父,账……”
赵大夫瞪了他一眼。
“人命在前,账在后。”
谢停云拱手。
“多谢。”
赵大夫摆摆手。
“谢不谢的,先看人。”
半个时辰后,赵大夫从谢母腕上收回手。
他的脸色比来时更沉。
谢母紧张地看着他。
“赵大夫,我这病是不是不碍事?”
赵大夫没有接话,只对谢停云道:“出来说。”
屋外风冷。
赵大夫压低声音。
“她这病,若好好养,还有转机。若再这么熬下去,最多三个月。”
谢停云指尖微微一紧。
“三个月?”
“这是往宽了说。”
赵大夫从药箱里取出一张方子。
“先用七日药,止咳养肺,再配参片吊气。七日药钱,二两八钱。之后每月还要温补。”
二两八钱。
对富户来说,不过一顿酒钱。
对现在的谢家来说,是天文数字。
赵大夫看出他的窘迫,叹道:“我可以把诊金免了,药钱却免不了。仁和堂不是我一人的,药材也不是地里白长出来的。”
谢停云接过方子。
“七日药,今晚能煎上吗?”
“能,只要申时前把银子送来。”
“好。”
赵大夫看着他。
“你有法子?”
谢停云把方子折好,放进怀里。
“有。”
赵大夫欲言又止。
他本想说,别再去借高利钱了。可想到昨夜那篇已经传遍半城的断婚书,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个谢家小子,似乎真不一样了。
送走赵大夫,谢母在屋里唤他。
“停云,药贵就不吃了。娘这身子,自己知道。”
谢停云走进去,替她掖好被角。
“娘,药不贵。”
“你莫哄我。”
“真的。”
他一本正经。
“比起我这条命,便宜多了。”
谢母眼眶一下红了。
谢停云最怕这个。
他连忙转身,把破木匣里的旧纸旧笔收拾好。
“我出去一趟,傍晚回来。”
“去哪里?”
“赚钱。”
“怎么赚?”
谢停云想了想。
“卖字。”
谢母一愣。
“你现在的名声……”
“所以要找最需要名声的地方。”
大胤重文,临安县最需要文人题诗的地方,不是书院。
书院讲规矩,讲门第,讲清名。
他现在三个都没有。
酒楼不同。
酒楼只讲热闹。
一首好诗,能让一壶酒卖贵三文,能让满楼客人多坐半个时辰,能让掌柜在同行面前挺直腰。
而临安县最大的酒楼,叫醉月楼。
名字俗。
生意却好。
尤其每月十五,楼上开月宴,请城中读书人作诗题壁,谁的诗被客人传唱,便可得银。
原主从前没资格去。
因为那里是柳承嗣常去的地方。
谢停云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桌上拿起那副“门小不遮天下月”的对联残稿。
识海中书灵问:“宿主准备卖此联?”
“不是。”
“那拿它做什么?”
谢停云把纸卷进袖子。
“带个样品。”
书灵不解。
谢停云道:“上门销售,总要有作品集。”
书灵:“……”
午后,醉月楼前车马喧闹。
红漆门,乌木匾,门口挂着两只新糊的纱灯。还未入夜,楼里已飘出酒香和笙歌。
谢停云站在门前,抬头看了一眼匾额。
醉月楼。
三个字写得圆润富态,像三只刚蒸熟的馒头。
他评价道:“不够饿。”
书灵:“匾额为什么要饿?”
“让人看见就想进去吃饭,才叫好招牌。”
他刚要迈步进去,门口小二便伸手拦住。
小二看了看他的旧青衫,又看了看磨白的鞋面,眉头一皱。
“这位公子,今日楼上雅座满了。若是讨饭,后巷有剩汤。”
谢停云沉默了一瞬。
然后笑了。
“我不讨饭。”
“那你做什么?”
“卖诗。”
小二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扯着嗓子朝里喊:
“掌柜的!”
“外头来了个卖诗的!”
“还是谢停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