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渭水边,天热得像蒸笼。
河滩上的碎石被太阳晒得发烫,踩上去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热度。
河边的柳树叶子打着卷,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
唐煜站在工坊外的一处空地上,面前摆着十根枪管。
这些枪管比之前试制的粗坯细了一圈,管壁匀称,内膛光滑,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银灰色。
钱二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卡尺,挨个量了每根枪管的壁厚和口径。
他量完最后一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得意,但嘴上还是稳稳地说:“陛下。”
“十根,壁厚都差不多,口径也一致。最厚的地方和最薄的地方,差不到半根头发丝。”
唐煜接过一根枪管,掂了掂分量,又对着光看了看内膛。
他点了点头,把枪管放下,对钱二说:“把一头封上,再开个小孔。”
钱二问:“陛下,封哪头?”
“枪口那头。封死,然后在偏下的位置开一个小孔,叫火门。”
钱二领命去了。
他带着几个工匠,在工坊里支起炉子,把枪管的一头回炉加热,用铁锤锻打封实,再用一根细钢钎在封口偏下的位置钻了一个小孔。
孔不大,比绿豆还小一圈。钻完之后,钱二把枪管拿给唐煜看。唐煜看了看那个小孔的位置和大小,点了点头。
“再去找木工坊,让他们做十个枪托。”唐煜蹲下来,拿炭笔在地上画了一个图。
他画的不是传统鸟铳那种直挺挺的木柄,而是一个弯形的托架,后半截抵肩,前半截托着枪管,中间留出握把的位置。
木工坊的工匠看了半天,问:“陛下,这弯的,怎么握?”
唐煜说:“你照着做就行。做出来一握就知道。”
十个枪托用了三天做好。桑木的,打磨得光滑,弯度刚好贴合肩膀和手掌。
唐煜把枪管嵌进枪托里,用铁箍固定住,又装上了一个简单的扳机——一根铁片,扣动时能带动一个铁夹,夹住一根燃烧的火绳,火绳点着火门里的火药。
全部装好之后,他让人拿秤来称。七斤。
这还是管壁较厚的结果,加上托架、铁箍、扳机,整杆枪足有七斤重。
唐煜拿在手里颠了颠,觉得还是太重。他以前做节目的时候用过猎枪,那种枪不到五斤。
七斤的枪,端久了胳膊会酸。但他没有急着改。
这次主要是试可行性,等测试出具体数据之后,再根据需要减轻重量。
然后他让人把配火药的那五十个少年叫来,又让钱二带上几个工匠,一起来到工坊外渭水边的空地上。
空地在河滩上游的一片沙洲上,四周有土坡围着,远离工坊和营寨。唐煜提前让人清过场,周围十里内不许有人靠近。
五十个少年和钱二等人站在空地上,看着面前那十杆怪模怪样的东西,都不知道陛下让他们做这个干什么。
钱二虽然亲手做了枪管和枪托,但他也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怎么用。
他只是细心地打量着每一杆枪,看有没有哪里做得不齐整。
而那些配火药的少年,虽然不知道这东西叫什么,但他们对火药太熟悉了。
他们为了试出最佳效果,可是测试过很多次,知道这火药会炸,会冒烟,会伤人。
唐煜每次到他们那里去,都必定重申安全要求:
火药要轻拿轻放,不许用铁器敲打,不许在火药堆旁边抽烟,不许把火药放在火炉附近。
所以当他们看到唐煜把火药倒进那根管子时,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于适最先动了。
他五岁时跟着父母逃到绿洲,被唐煜收留,在七马城长大。他的父亲死在了逃难路上,母亲在绿洲里病逝。
他从识字班开始,一路被唐煜培养,后来进了学宫,再后来被选进配火药的五十人小队。
他今年十九岁,长得不高,但手很稳,性子也稳。唐煜选他当组长,就是看中他稳。
此刻他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拦住了唐煜的手。
“陛下!”
他这一声喊得又急又亮,旁边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于适可不管这些,他直接从唐煜手里把那杆枪和药勺都抢了过来。
他抱着那杆枪,退后半步,弯着腰,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慌张:“陛下,让我来吧。这太危险了,要是有个万一……”
他没再说下去。旁边的人这才反应过来。
钱二脸色变了变,上前一步想说什么,被唐煜抬手止住了。
唐煜看着于适,没有强求,只是说:“好,你来装。朕在旁边指导。”
于适点了点头,把枪架在木架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拿过药勺,从药罐里舀了一小勺火药,倒进枪管里。
那一勺是他平时试验时用过的量,大约三钱。
倒完之后,他拿通条伸进枪管,轻轻压了压,把火药压实。
然后他从旁边的皮袋里摸出一颗铅弹——那是唐煜让人专门做的,圆溜溜的,比枪管内径小一圈。
他把铅弹从枪口塞进去,又用通条捅到底,让铅弹紧贴在火药上面。
装完之后,他退到旁边,看向唐煜。唐煜点了点头,让他继续装第二杆。
于适依次给每一杆枪装上了不同量的火药。
第一杆三钱,第二杆四钱,第三杆五钱,第四杆六钱,第五杆七钱,第六杆八钱,第七杆九钱,第八杆一两,第九杆一两二钱,第十杆一两五钱。
每一杆都塞了铅弹,都用通条捅实了。
旁边空地上已经立好了十个木架子,间距两丈,排成一排。
每个架子上有一个凹槽,刚好卡住枪托,枪管朝前,对着远处的土坡。
于适把装好火药的十杆枪一一绑在架子上,枪口朝前,枪尾朝后。
他又在每个枪管的火门处引出一根长长的引线,是浸过硝水的麻绳,点着之后能慢慢燃烧,给点火的人留出跑开的时间。
唐煜退到了五丈外的掩体后面。
那掩体是工部根据他的法子烧出来的水泥浇筑的,半人高,厚半尺,顶上搭了木梁和草席,留了一道观察口。
水泥是今年刚试制出来的,用石灰石和粘土烧制,磨成粉,遇水凝固,干透之后硬得像石头。唐煜让人在工坊里试过几回,觉得能用,就先浇了一个掩体。
今天正好派上用场。所有人都退进了掩体。
五十个少年挤在后面,钱二和几个工匠蹲在旁边,唐煜站在观察口后面,一只手扶着水泥墙。他看了一圈众人,然后叫来一名禁卫。
那禁卫是跟了他多年的亲卫,膀大腰圆,脸上有一道旧疤。
唐煜对他说:“你去点第一杆。”
“点上之后,必须马上以你最快的速度跑回这里。不许回头看,不许停。”
那禁卫接过火折子,点了点头。
他虽然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这么紧张,但他跟了唐煜这么多年,知道陛下说跑就得跑。
他从掩体后面绕出去,猫着腰跑到第一根木架子旁边,蹲下来,把火折子凑到引线上。
引线浸过硝水,一碰火星就着了,发出嘶嘶的响声,冒出一缕青烟。
那禁卫点上之后,转身就跑。他跑得飞快,靴底踩在碎石上啪啪响,几步就蹿回了掩体后面,蹲下来,喘着粗气。
所有人都在观察窗后面看着。那根引线烧了大约十息,然后燃到了火门。
只看到一缕黑烟从木架上升起来,很细,很淡,像有人在那里点了一根香。
然后——
“嘭!”
一声闷响。
一团黑白混着的浓烟从枪管口炸出来,喷出去老远,把沙洲上的碎石和尘土都吹了起来。
那杆枪在木架子上猛地跳了一下,枪尾往后一顶,木架子晃了两晃,但没有倒。
烟散了一小半,还能看到枪管口有一缕余烟往外冒。
沙洲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硝烟味,混着硫磺的臭鸡蛋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焦糊味。
唐煜没有动。
他盯着那杆枪看了几息,然后对于适说:“去,看看枪管有没有变形。”
于适带着两个人跑过去,拿卡尺量了第一根枪管的口径和壁厚,又用一根通条伸进枪管里探了探,回来说:“陛下,枪管没变形,内膛也没裂。”
唐煜点了点头,又让禁卫点了第二杆。四钱火药的。
这次烟更大,声音更沉。枪管还是没变形。
第三杆,五钱。第四杆,六钱。
第五杆,七钱。第六杆,八钱。
第七杆,九钱。
每一杆打完之后,于适都跑过去量枪管,检查内膛。
到第八杆的时候,火药装了一两。
打完之后,于适跑过去看了半天,回来说:“陛下,枪管口有一点点胀,但没裂。还能用。”
第九杆,一两二钱。唐煜特意让人退远了些。
引线点着之后,那杆枪在架子上猛地往后一坐,木架子嘎吱响了一声,差点翻了。
烟喷出来之后,于适跑过去一看,枪管口胀了一圈,比原来粗了将近半成,管壁上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枪口往后退了半寸。
他回来报告的时候,声音有点紧:“陛下,枪管胀了,有裂纹。”
第十杆,一两五钱。唐煜没有让人点。
他站在观察口后面,对于适说:“别点了。拆下来,看看第九杆那个裂纹有多深。”
于适把那根有裂纹的枪管从架子上解下来,拿到掩体后面给唐煜看。
唐煜接过枪管,凑近观察口的光线,看了看裂纹的走向和深度。
裂纹从枪口边缘往里延伸,最深处大概有半分。
他用手摸了摸裂纹的边缘,又对着光看了看内膛,然后放下枪管,说:“这一批的极限,就在一两二钱上下。”
“再多了,枪管撑不住。以后装药,标准定在八钱。留出余量。”
他站起来,走出掩体。沙洲上还飘着淡淡的硝烟味。
十个木架子排成一排,有的歪了,有的还立着。
枪管里还在往外冒着余烟。他走到第九个架子前面,看了看那根胀了口的枪管,又走到第三、第四根前面,看了看那些完好的枪管。
然后他转向于适,说:“试射程。你把第三杆再装上八钱药,对着那个土坡打一枪,看铅弹能打多远,能打进土里多深。”
于适装了药,塞了铅弹,把枪架好,点燃引线。
枪响之后,唐煜带着人走到土坡前面,找了半天,才在土坡壁上找到了那个铅弹打出来的小洞。
他用一根铁钎顺着小洞往里捅,捅了三寸多深,碰到了底。
他对旁边的钱二说:“三十步,打进土里三寸。换了铁甲,能打穿两层。”
钱二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小洞,又回头看了看沙洲上的那些枪管,脸色有些发白。
他终于知道陛下让他做的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了。
这东西,一枪打出去,能把穿着铁甲的骑兵从马上打下来。他做了半辈子铁器,从刀到枪到甲,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东西。
唐煜又让人试了第五杆和第六杆,分别打了四十步和五十步。第五杆的铅弹打进土里两寸半,第六杆的两寸。他记下数据,然后让人把剩下的枪管都收起来。
他站在沙洲边上,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枪管,沉默了一阵。
于适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通条,脸上的兴奋劲还没退下去。他小声说:“陛下,这东西真厉害。”
唐煜没有接话。
他看着那些烟,白的黑的,一团一团地从枪管口往外涌,在微风中慢慢散开。
他皱了皱眉。
于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开始没明白陛下在看什么,然后他忽然反应过来了——烟。
火药烧完之后,烟太大了。一杆枪打出这么一团烟,十杆枪就是十团。
如果是几百杆、几千杆同时开枪,那整个战场就全被烟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敌人看不见,自己也看不见。打第二排枪的时候,前头的烟还没散,根本瞄不准。
唐煜转过头,对于适说:“火药还得改进。尽量减少黑烟。这要是几千杆放几轮,就啥也看不到了。”
于适愣了一下。
他配了这么久火药,从来没有想过烟大烟小的问题。他只关心火药能不能炸,炸得够不够猛,会不会伤到自己人。但陛下说的对。
烟太大了,打完一枪什么都看不见,那枪再厉害也没用。他点了点头,说:“臣回去就试。减少硝石,增加木炭?还是换一种配比?”
唐煜说:“你自己琢磨。先试,试出几种不同的配比,各装几杆枪打一打,看哪种烟最少,打得最远。记好数据,报朕。”
于适应了一声,把通条往腰里一别,转身就往工坊走。他走得很快,步子很急,像是心里已经有了几个方案,急着回去试。
唐煜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沙洲上那些还在冒余烟的枪管。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工坊走。
钱二跟在后面,沉默了好一阵,忽然开口:“陛下,臣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这东西,比弩厉害多了。可臣有个问题——这东西做出来,以后打仗,是不是就再也没有城墙能挡得住了?”
唐煜没有回头。他边走边说:“城墙挡不住,人心可以。”
“这东西是器,器在人用。”
“用得好,是保境安民;用不好,是生灵涂炭。”
“所以朕才要亲自管着,不能让它随便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