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他没有去东暖阁。
叶景来内宫门口候着,等了一上午,没等到陛下。
他问守门的亲卫,亲卫说陛下今天不出来了。
叶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跟着唐煜这么多年,头一回见陛下这样。
以前就算病着,也要靠在榻上看公文。
今天是真的放下了。
三天后,唐煜下令成立织造局,专管织布。织造局设三个坊,每坊五千人。
抽三万女孩中的一半先入坊学织,另一半等着轮换。织机由工部赶制,先做一千架,以后再加。织出来的布分三等。
上等进贡,中等换粮,下等散给百姓。
他还让叶景带人研究蜀锦的织法,看看能不能仿造。
如果能仿,那就用蜀锦的赚头来养织造局。如果不能,就用量大的素布去挤。
安排完这些,唐煜回到内宫。
唐承正在院子里写字,看到他来了,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唐启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只蚂蚱。
唐安坐在廊下,被秋叶抱着,嘴里含着一块糖。
唐煜蹲下来,牵着唐承唐启的手往廊下走。
这一刻他感觉无比的温馨,是前世所没有体会过的。
但他知道不能沉沦在其中,在心中默默给母子几人说了声抱歉。
接下来的日子他又过回了以前的生活,只是回后宫的频率增多了一些。
唐大山是在之后很久听说这件事的,然后他就提着酒去了张超宅子,随便通知了牛黄。
张超这几年身子骨不如以前,兵部的事压得他喘不过气,府里养了两个医官,隔三差五来给他扎针。
唐大山进了门,张超正靠在榻上看呈报,见老哥来了,把呈报搁下,坐直了身子。
两个人没说几句,牛黄也来了。他是被唐大山叫来的。
三个人围坐在张超书房的榻上,中间摆了一壶茶,几碟干果,门窗都关着,不让下人进来。
唐大山先开口:“看吧,我就说煜儿不会如那些人说得那样。”
“什么荒废政务,什么沉迷奇技,都是外面那些酸儒编排的。我们多虑了,要相信他。”
牛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叹息了一声:“我们啊,只是几个小兵卒。”
“有陛下才有了我们的今天。我们也不知道那些以前的皇帝是怎么样的,被那些酸儒一说差点坏了事。”
张超也是点点头,但他没有马上接话。
他靠在榻背上,目光落在案上那摞兵部的呈报上,看了好一阵,才说:“是啊,我接手兵部这几年越来越感觉力不从心,也跟不上陛下的脚步。”
他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颓然与落寞。
他伸手把案上最上面一份呈报拿起来,翻了两页,又放下。
那是西北几个边堡的粮草调配方案,光是里面的数目和时限他就核了三遍,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以前在马圈口戍,他管着几十个人,几十匹马,每笔账他都算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他管着几十个边堡、几万兵、几十万石粮,他算不过来了。
他小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老哥,我准备给陛下上书卸下这兵部主事之职,然后就回家逗孙过日了。”
唐大山和牛黄诧异地看着张超。
他们三人当时在马圈口戍,虽然官面上唐大山是戍主,但三人都知道,其实张超的各方面能力更强一些。
从这些年唐煜给的位置就能看出来。
张超管过骑兵,管过屯田,管过军械,最后管到兵部。
每一步都稳,每一步都重。可越走越重,重到他自己撑不住了。
唐大山还没有说话,牛黄抬起头来看了看两人,说:“我也有此意。”
“我原本就只是一个小队长,当时跟着陛下想着光宗耀祖,想着能当上一校尉或是偏将已是了不得了。”
“可现在,我手上掌管着长安宿卫军,两万余兵马啊。”
“要不是几个副将都是陛下派的锐锋营的来帮我,这两万人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
说完这话,牛黄像是卸下一块重包袱似的长舒了一口气。
他在心中想到了一个夫子教孙子的话:德不配位。也许这就是说的自己吧。
唐大山看着两人,沉默了好一阵。
他其实心中了解,不仅仅是因为感觉能力不足。
更关键的是,他们两人的儿子,一个张安管着密探以及唐煜的近身护卫,权限很大。
另一个牛勇更是掌着两万疾风轻骑,这可是乾国一支重量级的骑兵队伍。
从马圈口戍出来的几个老人,基本上都是两代人在朝中任重要职务。
还有如刘文任户部主事,儿子刘浩管着医局。卫昭管着吏部,其女儿更是皇后。
当时为了不让春草和秋叶难堪,三人都是从卫家出嫁的。
外面更是传卫昭养了三个好女儿,将乾国皇帝后宫给霸占完了。这两年外面更是在盛传,这大乾就是一个马圈口戍几个人的朝廷。
要不是唐煜南征北战战功赫赫,威望压得住,那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
三个老人在这里心照不宣地聊着以前在马圈口戍的事。
聊那间破土堡,聊冬天的风,聊张婶的糊糊,聊唐煜躺在草席上装聋作哑的那几天。
聊着聊着,三个人都沉默了。
而此时的唐煜,正在秘密工坊里。
工坊在长安城西,一处不起眼的院子里,四周有围墙,墙头插着碎瓷片,门口有亲卫守着。院子里三间打通的大屋子,炉火终日不熄。
唐煜和钱二,以及十来个从七马城学堂出来的年轻工匠,已经在这里泡了大半年。
枪管是第一个难题。
唐煜最初的想法很简单:用卷管的方式,把两块钢板卷成圆筒,再嵌套在一起。
钱二他们照着做了。第一批做出来十根,唐煜拿在手里一看,摇头。
大小不一,有的粗有的细;内膛不光滑,有的地方凸出来一块,有的地方凹进去一块;管壁厚薄不均,最厚的地方比最薄的地方差了将近一倍。
这种枪管装上火药,打不了几发就得炸膛。
唐煜把十根废管摆在案上,看了很久。
他记得前世看过一部纪录片,讲的是早期枪管的制作方法。
片子里有个老工匠,拿着一根铁棍,在炉火里翻来覆去地烤,然后把一根烧红的粗管套上去,用滚轮碾压。
他闭上眼睛,把那个画面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然后睁开眼,对钱二说:“换个法子。”
“先做一根实心铁棍,比我们要的枪管小一号。在铁棍四周做几圈滚轮,铁棍固定住,滚轮能转。”
钱二问:“陛下,然后呢?”
“把钢水倒进模具,做成一根粗坯钢管。”
“趁粗坯还没冷透,套在铁棍上,用滚轮碾。滚轮把粗坯压薄、压匀、压光,内膛跟着铁棍的形状走,大小就一致了。”
钱二想了半天,还是不太明白。唐煜干脆蹲下来,拿炭笔在地上画。
他画了一根粗管,中间套着一根细棍,细棍四周画了几个圆圈,代表滚轮。他一边画一边讲,讲了三遍,钱二终于点了点头。
这套机械做起来不容易。
铁棍要够硬,够直,够耐高温。滚轮要够重,够稳,转速要匀。
粗坯从炉里出来到套上铁棍,中间只有很短的时间,冷了就压不动了。
他们试了第一次,粗坯冷得太快,滚轮还没压上去就硬了。
第二次,铁棍太细,滚轮压不到位,管壁还是厚薄不均。
第三次,钢水温度不够,粗坯里有气孔。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唐煜天天泡在工坊里。
钱二劝他回去歇着,他不走。
他在炉子旁边一蹲就是半天,看火候,看钢水,看粗坯的颜色。他的脸被炉火烤得发红,手上烫了好几个泡,用布条缠着,继续干活。
钱二看着他那双手,想起当年在西湖绿洲,陛下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也是这样蹲在炉子旁边,看他们打铁。
十几年了,什么都变了,这一点没变。
两个多月后,第一根合格的枪管做出来了。
钱二捧着那根枪管,手都在抖。唐煜接过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
内膛光滑,管壁均匀,长度刚好。
他点了点头,说:“再做。一边做一边改。”
“把尺寸固定下来,把工艺写成册子,每一步谁负责,都写清楚。”
然后他转身去了另一间屋子。
那里有五十个少年,是从学宫出来的,最大的十七八岁,最小的十五六岁。
唐煜从他们中间挑了五十个,专门教他们配火药。
硝石、硫磺、木炭,按比例混合,碾碎,过筛,再混合。
他先让他们用手工配少量,做试验,改比例,试爆。硝石是主要原料,可北方不产硝石。
他下令在全国范围内找硝石矿。
南方的山洞、北方的盐碱地、西域的戈壁,都派人去探。
他站在那间屋子的门口,看着里面那些少年弯着腰在案上碾药,动作还不太熟练,但很认真。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转身往工坊外走,走到院子里,站住了。
天已经黑了,院墙上方的天空里能看到几颗星。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火药这个东西,他本来是打算一直压着不做的。
可后来他想通了。这个世界,你不做,别人也会做。
只是早晚的问题。
与其让别人先做出来打你,不如你先做出来,攥在手里。
但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他前世看过一部纪录片,讲的是火药的发明和传播。
从中国传到阿拉伯,传到欧洲,改变了整个世界。
战争从冷兵器变成了热兵器,从几十万人变成了几千万人。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做的这件事,到底是对还是错。
他站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缠着布条,布条下面是一个烫出来的水泡。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他转身回了工坊,走到那间配火药的屋子门口,推门进去。
那些少年抬起头看他,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
然后他蹲下来,拿起一把碾好的药粉,在手指间捻了捻。
细,匀,颜色正。
他放下药粉,站起来,走了出去。
他心中想着,希望不是潘多拉魔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