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边试枪的硝烟还没散尽,唐煜已经回到了工坊里的小间。
他把门关上,在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绢帛。
火绳枪的试验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八钱装药,五十步内打穿两层铁甲,枪管不变形。
但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是燧发枪。
火绳枪太慢了,雨天点不着,夜里明火暴露位置,一根火绳挂在腰上碍手碍脚。
他记得前世看过那些欧洲古装片,士兵端着一根长管,扣动扳机就打,没有火绳,没有明火。那叫燧发枪。可燧发枪的内部结构,他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几个要点:第一,不用火绳,用燧石打在铁片上产生火花,火花直接点着药池里的火药。
第二,要有一根弹簧片,把燧石卡在击锤上,扣动扳机时击锤弹起,燧石刮过铁片,火星溅进药池。
第三,药池要有盖子,平时盖着防潮,击发时自动打开。
这些是他从前世那些零碎记忆里拼出来的。
具体怎么装,怎么连,他画不出来。但他可以把知道的写下来。
他拿起炭笔,在绢帛上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怕漏掉什么。
他写了燧石夹的位置,写了击锤的形状,写了弹簧片的安装方向,写了药池盖的开合方式。
写完之后,他把绢帛看了两遍,又补了几句:弹簧片用钢片,不要太厚,要能反复弯折。燧石要选硬的,打火要脆。铁片要淬火,表面磨光。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叫人把钱二和工坊里那几个最机灵的工匠叫来。
钱二进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铁屑,脸上黑一道灰一道。
唐煜把绢帛递给他,说:“你领着他们先看看这个,然后想办法做出来。”
钱二接过绢帛,看了两遍,眉头拧起来。他认得一些字,但有些词他不明白。
他问:“陛下,这‘弹簧片’是什么?‘击锤’又是什么?”
唐煜蹲下来,拿炭笔在地上画。
他画了一个弯形的铁片,一头固定,一头悬空,中间能弯曲,弯了还能弹回来。
他指着那个弯片说:“这就是弹簧片。用钢打,打得薄一点,弯成这个形状,松手能弹回来。”
“你以前做弩机的时候,那个弩牙下面有一片铁,压下去弹起来,就是那个道理。”
钱二眼睛一亮。他做过弩机,知道那个铁片。
他点了点头,又问:“击锤呢?”
唐煜又画了一个小锤子,装在扳机前面,锤头夹着一小块燧石。
他画了击锤弹起的轨迹,又画了旁边一块铁片的位置,说:“扣扳机,锤子弹起,燧石刮过这块铁片,火星掉进药池里。”
“药池在这里,有个小孔通到枪膛。药池上面有个盖子,平时盖着,锤子打过来的时候盖子弹开,火星落进去。”
钱二蹲在地上,盯着那幅图看了好一阵。他伸手在图上比划了两下,又缩回来,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他站起来,说:“陛下,臣大概明白了。但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不知道做出来是什么样。臣想想办法试试。”
唐煜说:“嗯,慢慢想。朕相信你们可以做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做的时候,顺便再造一批火绳枪,先造一百杆,按七八九钱三种火药重量分三组,一直打,看枪管打到多少枪之后不能再用。”
“朕会调一些人来帮你们,你们专心做。”
钱二领命去了。
唐煜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配火药的那间屋子走。
于适正在里面,带着几个人在案上碾药。
唐煜推门进去,于适抬起头,手上还沾着黑火药,脸上也黑一道白一道的。
唐煜说:“于适,朕刚才在想燧发枪的事,忽然想到一个东西。”
“那种烟少的火药,好像是加了什么东西的。”
“朕记不清了,但隐约记得,好像跟木炭的种类有关,或者跟硝石的纯度有关。”
“你们再试试,找几种不同的木炭,不同的硝石,各配几份,分别点燃,看哪种烟最少。”
于适放下手里的药碾,问:“陛下,木炭不都是一样的吗?”
唐煜摇了摇头:“不一样。”
“柳木烧的炭和松木烧的炭,烧出来的火不一样。”
“硝石也要提纯,越纯的硝石,烟越少。”
“你们先试,试出几种配比,各装几杆枪打一打,看哪种烟最少,威力更大。”
“记好数据,报朕。”
于适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身招呼他那几个同伴,把案上碾好的药粉扫到一边,从架子上搬下几个小罐。
罐子上贴着不同的标签,有的写着“柳炭”,有的写着“松炭”,有的写着“提硝一次”,有的写着“提硝三次”。
唐煜看了一会儿,退了出去,他去了钱大的工坊。
钱大正在里面指挥工匠打铁,看见唐煜进来,放下锤子迎过来。
唐煜说:“钱大,朕要你造一万根铁棒。七斤重一根,外层绑上木皮和布,运到新大营去。”
钱大没有问用来做什么。
他跟了唐煜这么多年,知道陛下不会无缘无故要东西。
他只问了一句:“陛下,铁锭存量不够。库里的铁只够造三千根,剩下的得等平城运过来。”
唐煜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但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铁。还是铁。
乾国的铁产量还是太小,要造枪管,要造铁轨,要造铁棒,要造各种东西,处处都要铁。
七马城的铁运过来太远,平城的铁也不够快。
他得让钱二那边加紧炼钢,还得让工政院加快探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对钱大说:“朕之前让工政院探的那些矿,有消息了吗?”
钱大说:“回陛下,河东那边报过来,说中条山一带发现了铁矿,矿石品质不错。”
“邯郸也报了,说太行山东麓有煤有铁,埋得浅,好挖。这两处如果开出来,就近炼铁,不用都从七马城运。”
唐煜点了点头。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要去新大营。
新大营在长安城南,离城数里。
去年那五万孤儿安置在这里,后来两万大些的女童被送到了城东的另一处营地,那里新盖了三个大作坊,全是织布机。
剩下的继续养着,其中五千男孩由禁卫军带着训练。
唐煜到的时候,五千个孩子正在营寨外的空地上跑步。
禁卫军是从锐锋营出来的,带着他们跑圈,喊着口令,步子踩得很齐。
那些孩子大的十二三岁,小的十岁,瘦的胖的都有,但跑起来很认真,没有一个掉队的。
跑在最前面的是个大孩子,个子比同龄人高半个头,脸上晒得黑红,步子迈得很大。唐煜站在坡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去。
禁卫军的领队看到他,立刻喊停,跑过来行礼。
唐煜摆了摆手,让他把队伍集合起来。
五千个孩子排成几排,站在空地上,眼睛都看着他。唐煜走到队伍前面,看了一圈那些稚嫩的脸。
有的孩子在笑,有的孩子在紧张,有的孩子不知道他是谁,只是跟着别人站好。
唐煜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你们原来住在哪里,朕不知道。”
“你们的父母是谁,朕也不知道。”
“但朕知道一件事——你们现在住在这里,吃这里的饭,穿这里的衣,读这里的书,练这里的操。”
“你们和乾国其他孩子一样,都是朕的子民。”
他停了一下,看着那些孩子的眼睛。
有几个大一点的孩子低下了头,有几个小的还在直愣愣地看着他。
他继续说:“朕不管你们以前叫什么,从哪里来。从你们踏进这个营寨那天起,你们就是乾国的人,是华夏的人。”
“你们长大了,要做工的去工坊,要当兵的去军中,要读书的去学宫。”
“你们不会比别人差。”
“朕会让人教你们识字,教你们算账,教你们打铁,教你们种地,教你们打仗。”
“你们以后会有一技之长,会娶妻生子,会在乾国安家。”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朕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们,你们不是没人管的孤儿。你们是乾国的孩子,是华夏的未来。”
五千个孩子没有人说话。有几个年纪小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那个跑在最前面的高个子孩子忽然喊了一声:“陛下!”
然后他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头。
他身后那些孩子也跟着跪了下去,一个接一个,磕头的磕头,鞠躬的鞠躬。
唐煜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去扶那个高个子。
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的脸,问:“你叫什么?”
那孩子抬起头,说:“回陛下,我叫石头。没有姓,大家都叫我石头。”
唐煜说:“那你就姓石,叫石安。安心的安。以后好好练,长大了带兵。”
石头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唐煜站起来,对禁卫军的领队说:“从明天起,训练加一项——短刀。”
“朕会让张安那边送一批短刀过来。另外,朕写了一份训练大纲,你照着练。”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绢帛,递给领队。
绢帛上写着队列、跑步、站桩、短刀格斗,还有俯卧撑、仰卧起坐、引体向上。
这些都是他从前世高中大学军训里搬过来的,简单,实用,不需要器械。
领队接过绢帛,看了一眼,点头应下。
唐煜又在营寨里转了一圈,看了他们的住处、伙房、医帐和学堂。学堂里有几个孩子在写字,看到他进来,都站起来。
唐煜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走过去看了看他们写的字。
字还歪歪扭扭的,但笔画很清楚。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他刚走出营寨大门,叶景从外面快步走来,手里攥着一封用火漆封口的急报。
他走到唐煜面前,压低声音说:“陛下,汉中张立郡守和张安将军送来了急报。”
唐煜接过急报,拆开火漆,展开看了两遍。
他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他把急报折好,塞进袖中,对叶景说:“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