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周衡去看祖父的话,昨晚说出口时还没觉得什么,等屋里熄了灯,穗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祖父若还在,见他们并肩进门,怕是早就把周衡拉到身旁坐下,连家里几口人都问过一遍了。她躺着想了一会儿,又悄悄起身,把明早要带的东西重新理好。
天亮后,篮子还是放在原处,里头那只酒盅已经擦洗干净,缺口却朝着外头。这东西祖母一直没舍得扔,穗和也跟着留了下来,真要带去时,却又觉得一只破盅不大像样。她拿着它往碗架边走,想换个好的,陈桂婆看见,伸手接了过去。
“就带这只。他自己的东西,什么地方缺了口,比谁都清楚。”
老人拿软布包住酒盅,放进篮子。旁边是家里另买的小鱼,已经炸好,没动铺里待卖的菜。她掀开盖布看了一眼,忍不住拈起一条尝。
“薄了些。你祖父从前爱把糊裹厚,吃的时候又抱怨里头没多少鱼。”
穗和笑了,抽张纸垫住篮沿。小鱼炸得金黄,尾巴微微卷着,她想起祖父拿筷子敲盘子的样子,手便停了一会儿。
周衡进来时,祖母已经把篮子交给她,另外递给他一包香纸。
“去吧,路上慢些。这里有桃枝,有素娘,回晚一点也耽误不了饭。”
穗和应了,出门却还是在灶边停住。素娘知道她要去哪里,没问今日卖几份,只替她将背后的衣带理顺,让她趁早走,回来日头该高了。
她这才跟周衡出了巷子。
街上的铺面陆续开门,有卖菜的挑着担从身旁过,喊她陆掌柜。她朝人点头,走远了些,才发现周衡今日也换了那件青灰长衫。
“去那儿要蹭土的,你怎么还穿新的?”
“第一次去,总想穿得整齐些。”
她本要说祖父不会挑这些,话到嘴边又停了,转而替他看了一眼领子,已经平整,实在没什么可理的。
走到坟前,穗和放下篮子,先拿布擦了擦摆供碗的地方。她做得慢,周衡便在旁边等,等她将酒盅放稳,再将香纸递过去。
她前夜想过要说什么,真到了这里,却先伸手拔去土边新长的草。草根抓得紧,带出一小撮湿土,指甲缝里立刻黑了。
“祖父,我回柳渡了。前阵子去了云州,没给人家丢脸。”
她说完便觉得不妥,像小时候偷懒回来,先替自己找句话垫着。周衡在身后蹲下来,把擦手的布放到篮边,没有催她。
“您那本食记,我还留着。就是现在做的菜,有些跟您写的不一样。”
一只小虫爬上供碗,她轻轻拂走,接着把春生搬进铺子、祖母身子还好、桃枝领了工钱的事说了。那些在店里日日挂在嘴边的话,此时一句比一句慢。
说到昨日六桌饭,她想了想,又将只做其中几道补上。
“没敢全揽下来,人家邵师傅比我会照应。可我的豆腐也没差,最后一桌吃着都是热的。”
周衡听到这里,唇边带了点笑。穗和回头瞧见,便小声道:“你不许笑我。小时候我回来报好,他便要追着问,到底哪一口锅是我掌的。”
“那你已经说清楚了,他这回没什么可追问的。”
她也笑,转过头,嘴角却慢慢抿住了。
祖父要是真能问一声就好了。
篮子搁在脚边,酒盅还是从前那只,她却怎么也想不起他最后一次喝酒说了什么。那阵子日日熬药,嫌他不肯吃、嫌他偷偷往灶间走,来来去去都是这几句话。
她低着头,将供碗摆正,摆过了才发现本来就不歪。
周衡挪近一点,左手覆在她手背上,等她把气缓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穗和才牵着他往前一点。
“还有个人,带来给您瞧瞧。”
周衡顺着她的手跪下,将香插稳。他先报了姓名,说自己如今在春生帮着管账,说到两人的事,反而没有刚才安慰她时利索。
“穗和已经应了我,祖母也允了。婚事不急着办,等家里觉得合适,再慢慢商量。”
他顿了一下,穗和还握着他的手。
“以后她想去别处学菜,我会同她好好商量。要是留我看铺,我就把家里顾好。”
她本来难受着,听到这一句,却抬起脸看他。
下山时,周衡问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两人走得不快,香纸已经烧尽,篮里仍放着收起的供碗。
“没说错。我只是觉得,照你这么讲,祖父听着准以为我明日就要把你扔在家里。”
“他真这样问,你会怎么说?”
穗和往前走了几步,等跨过路边一道水沟,才转头答:“说我舍不得。以后有能一块去的地方,还是想带你。”
这话说得太直,她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换了只手提篮子。周衡走上来,没要接那只重篮,只将她空着的手握住。
回到街口,已有人摆出吃食。穗和闻见油香才觉出饿,还没开口,周衡已经指了指路边的小摊,问她想不想坐下吃只饼。两人要了两只葱油酥饼、一壶温水,将篮子放在脚边。
摊上的饼还在鏊子里,底面煎黄,翻过来时能瞧见边上松起的薄层。摊主用铲角轻轻一压,细碎的酥屑便掉在锅边,葱花的香气跟着热油钻出来。
周衡伸手要付钱,穗和压住他的钱袋:“今日我请。昨日挣的还没花,正好够我摆一回阔。”
“那我可要吃完,不能给你省下半只。”
饼烫,他用纸包住,先咬了外沿。穗和看他嚼了几下,嘴边沾了一点饼屑,忍不住也低头咬了一口。酥壳碰牙就散,里头的面柔韧,带着葱盐和油润的香,越嚼越想再咬一口。
她本能地想问好不好吃,话刚出口一个字,又停住。
周衡抬眼看她:“想问好不好吃?边上挺脆,就是有点烫,还得晾晾。”
“我怕你吃着没意思。方才坐下,还想该给你换什么。”
“我自己挑的,当然想吃。你尝尝你的,再这么看着我,饼都放软了。”
穗和叫他说得笑了,低头将自己的饼转了半圈,指给他看底面一处焦黄。
“我爱这一块,葱烤得香。你喜欢边上,还是中间?”
“边上。不过你一直盯着,我这一口还没咽下去。”
她笑着把水推过去,终于低头吃自己的。隔了一会儿,周衡自己说这只比上回吃过的硬饼松些,牙齿咬着不费劲。他记不得那回是哪家,她便替他回想,争了两句,仍没争出个准地方来。
两只饼吃完,穗和往钱袋里摸,带出一张折皱的小纸。
是她夹在刀布里带去郑家的豆腐用料,昨日换衣裳时顺手塞了进来。她赶紧抚平,纸边已经磨破一角,字倒还认得。
“祖父那半册书,夹不住了。”她看着纸说,“昨日想找云州记的一样东西,翻到的全是后来塞进去的菜目。桃枝还笑,说我再夹两回,合上能当枕头。”
周衡接过来看,问她想不想另订一本。
“那些旧纸呢?”
“留着。新的归新的,旧的也不替你拆。你想放在一处,做个书套一并收好就是。”
她拿回那张纸,望着上头自己改过两回的字,心里忽然有些舍不得誊清。那些墨迹连着当时的火候,涂掉的一行,她一眼就记起为什么多了那半勺汤。
“那我想自己挑纸。不要太薄的,翻几回便起毛,手上沾点水,字又糊了。”
周衡将剩下的温水喝完,站起来等她:“走吧,今日又不赶回去掌灶。”
穗和朝春生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提起篮子,跟他往纸铺走。
她想好新册第一页写什么了。不是将祖父的话再抄一遍,就写昨日那道葱煨豆腐,后头留空,往后做得更好了,再接着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