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的灶房门敞着,院里劝酒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传菜的人从席间挤进来,端着空盘找地方搁,才腾出手,便又伸着脖子瞧锅里。穗和站在灶边,觉得那几眼都落在自己手上,明知豆腐还要煨一会儿,也忍不住朝门外看了看。
另一口锅里,鱼皮煎得作响。邵师傅叫徒弟将长盘拿近些,声音不高,徒弟却听得清楚,侧身从她背后过去。她往灶前让了半步,热气扑在脸上,额边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淌。
穗和用肩头蹭了一下,收回心思,将汤贴着锅边添进去。煎过的豆腐轻轻晃起来,压在底下的葱白已经软了,随着汤滚,浮起一截焦黄的边。她把火看稳,没急着动铲;阿陶守着摆好的六只浅盘,拿干布垫住手,等她开口。
“豆腐好了便出,趁外头正在添饭。”邵师傅说。
她夹了边上一小块尝。煎皮已经吸进汤,咬开还有些韧,里头却软,含着葱煨出来的甜味。汁不浓,舌头一抿,豆香才跟上来。
“阿陶,替我接着。”
六只盘子依次挪过来。她用宽铲托起豆腐,阿陶拿筷子扶住,一片挨一片放下,最后将软葱分到盘里。锅底还留着浅浅一层汁,穗和重新舀匀,每盘浇过一勺,才让人往外端。
前两盘出去得快,第三盘却停在门边。
传菜的小伙子被叫住了。院里一位长辈隔着人群问他父亲几时回来,他端着盘子,张嘴答了一句,旁边又有人接话。
穗和伸头看了看。远处那桌已盛好饭,最近一桌却还在劝酒,桌边连放菜的地方都没空出来。
她想跟出去,邵师傅恰在这时叫她:“陆姑娘,搭把手,给这几碗鱼圆添汤。我这里离不得锅,他要接鱼。”
前四盘鱼已送走,徒弟两手各垫一块布,正接最后一锅里的两条。鱼身从铲下滑进长盘,尾巴堪堪留在盘沿里面。
穗和又朝门口看了一眼,到底没走,叫住端空盘回来的妇人。
“劳烦您带带那几个小伙子,豆腐要趁热吃。靠墙那桌还没送到,桌上没地方就挪挪空碟,别让他们端着等。”
妇人应着出去,她已经到了鱼圆锅边。
小灶上温着滤过的鱼骨汤,鱼圆刚由徒弟分进六只碗里,还冒着热气。穗和舀汤浇下去,白生生的圆子随汤晃了晃,浮起半个头。她才添到第四碗,外头便来收下一道。
“肉能端了么?”
“能,我来。”阿陶放下豆腐盘,转身去揭温肉的盖。
穗和听见,没再回头。阿陶知道哪只碗热,也认得传菜的人,不用她逐句替着应。她把最后两碗鱼汤添好,端菜的妇人折回来,说六盘豆腐全送到了,靠墙那桌已经有人拿汤拌饭。
她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含过那一小口豆腐,肚子跟着叫了一声。
邵师傅没听见,洗过煎鱼的锅便下青菜。大火逼出一阵清脆的响声,蒜末才碰油,切好的菜梗就盖了上去。他翻得快,徒弟守在旁边分盘,穗和本想将那几只汤碗挪开,伸手时却发现已经有人收好了。
她收回手,站了一瞬,竟有些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阿陶拉她往旁边让:“到这里歇口气。你挡着人家取盘了。”
直到最后一盘炒菜送进院里,灶间才没人喊缺什么。烧火的妇人抽出长柴,几个人各自取水洗脸。穗和将湿帕按在眼睛上,隔着帕子,仍听见外头碰碗的声音。
她原本以为席做好了,自己会有许多话说。此时只想坐下,鞋里像塞着两块发硬的面。
主家给厨下另留了饭菜,摆在偏屋。阿陶先盛一碗,端到她面前,叫她别光喝水。
“你那锅鸡,我还没吃着呢。”穗和接过碗说。
“我也就尝了口汤。方才还想临出锅夹块边角尝尝,等忙完再看,锅都叫人搬走洗了。”
阿陶将工饭里的萝卜烧肉往近处推。穗和笑了一声,夹块萝卜压在饭上。筷子一碰,萝卜沿炖透的纹理分开,肉汁已经煨了进去,拌着热饭吃,连她方才绷着的肩也慢慢落下来。
邵师傅坐在桌角,先吃了几口,才问阿陶鸡汤够不够分。
“够。末了还添了两碗,没动你那边的汤。”
“我不是怕你动。”他咽下饭,“郑家人爱喝汤,我来过一次,记得。”
阿陶抬头看他:“那你早两日就该跟我说。我今日留着那一盆,心里还怕留多了,主家嫌咱们浪费。”
邵师傅愣了一下,随后道:“是我忘了提。幸好你留得足。”
桌上静了片刻,徒弟将手边的汤舀了一碗,放到师傅跟前,又问阿陶盛鸡时的那把勺是不是自己带来的。他觉得勺面宽,托鸡肉不容易散。
阿陶便同他说勺柄哪里好握。穗和吃着饭,听他们说话,心里那股较劲的劲儿总算松了一点。
邵师傅也有忘记的话。只是方才忙起来,他听见下一道要什么,嘴里应着,手上没停,连谁能腾出手来都知道。她光是记挂那六盘豆腐,就恨不得跟着每一盘走。
可她仍觉得六十文少。
收尾时,郑家二嫂将二百四十文余钱交给邵师傅,夸今日没让客人空着碗等,又说往后有席还找他们。邵师傅答要看日子,没有替旁人应承。
他将这笔余款同先收的定钱合在一处,按说好的数分。穗和、阿陶各拿六十文,其余是他们师徒的。没有再扣锅钱,也没因主家说了句满意便多添。
穗和数过,收入钱袋。那袋子比谢家回来时轻些,勒在掌心里,感觉倒分明。
出门前,她折回去取自己的刀布。阿陶还在门边等,邵师傅看见两人没走,问是不是落了什么。
“没有。往后您接席缺人,可以捎句话来。”穗和说,“不过得提前问,我们铺里的活未必腾得开。”
邵师傅点头:“那是自然。你们有做不了的,也可以来问我。价钱照那回的活谈,不能回回都是今日这个数。”
“我也正想说这个。”
他笑了一下,穗和跟着笑,没再把话说满。
走出巷子,阿陶才道:“我还以为你往后都不肯跟他做了。”
“我没这么有骨气。可要是两三桌的活,我还是想咱们自己接。”
“我也是。”阿陶揉着后颈,“今日不用操心鱼,确实轻省,可我的鸡该什么时候起锅,心里有数了,还要等人叫一声,总有点不惯。”
穗和听了,倒比在郑家听见夸菜更自在。她没劝阿陶习惯,两人顺路走了一截,各回各家。
春生的午市已经散了。桃枝坐在门边理菜目,见姐姐回来,抬头问了一句顺不顺利,没像从前那样急着来翻钱袋。
“顺利。你们这里呢?”
“今日的肉卖完了,豆干剩一点,素娘说正好晚饭吃。你先去换衣裳,那领口湿得都能拧水了。”
穗和低头看看自己,果然有一道汗印。她到后头洗过,换了干净衣裳出来,周衡正将她的水碗放上桌。
“明日还出去?”他问。
“想出去半日,铺里的活已经同素娘说好了。”
周衡抬头。她靠着桌沿坐下,抠了抠掌心被刀柄磨红的地方,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
“我想去看看祖父。祖母说她和桃枝另找一日去,明早你陪我走一趟,好不好?”
他挪开桌边的凳子,在她面前坐下。
“好。要带什么,你告诉我。”
“带些他爱吃的。还有你。”
穗和说完,端起水碗喝了一口,见他仍在看自己,又小声添了一句:“我们的事,我还没同他说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