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倒是找着了,就是这席做起来,得听他安排。”
阿陶为取昨晚的分款过来,听见这话,先问是哪位师傅。
“就是郑家先问的那个。坐下说吧,我有点饿,等你来,连藕都没敢切。”
钱旁边搁着两节藕。阿陶有些意外:“我还当你今日顾不上这个了。”
她看过分款的纸,收好自己那份,洗手取刀。穗和在旁边剁肉,将看灶和见邵师傅的事都说了。
她一直说到每人六十文,阿陶才停住刀。
“你嫌少?”
“少是少些。我去找他,本来想请他来帮忙,话说到最后,倒像咱们求着去。”
阿陶没立刻答,将藕滚了半圈,下刀切第一片,快到底时收住,第二刀才切断。两片连着薄薄的一点,张开恰好能夹肉。
“他看过咱们的菜目,没说叫你去切菜?”
“鸡肉归你,豆腐归我,冷碟分着备。可什么时候出,得他说了算。”
阿陶将第一只藕夹放下,隔了一会儿才道:“听人喊出菜,我倒没什么。顾师傅做席也是她喊,轮到我的菜,没把我赶开。我怕的是到了那儿,锅还没摸着,就把刀盆塞给我。”
穗和的刀慢下来。她今日一路都想着怎么答昨晚那句话,竟将阿陶的意思也想成了自己的。
“那明早你同我去。他说改菜会同咱们商量,你有什么想问的,当面问他。”
“去。你不肯接也直说,我陪你问,又不是去押着你点头。”
陆穗和低头笑了笑,将剁好的肉推过去。阿陶添了葱末和盐,顺着一个方向搅到发黏,取一点抹进藕片中间,合拢时轻轻一按,肉馅刚好填住缝,不往外鼓。
这是两人自买的晚饭料。几只夹好,阿陶将一只递到穗和手里,叫她掂掂厚薄,自己去调面糊。
锅里的油热起来,她先滴下一点糊,看它浮起,才将藕夹裹上薄糊,沿锅边放进去。一圈细泡立刻围住白边,响声密起来,里面的藕片仍隐约看得见。
穗和用筷子把挨在一处的两只拨开,闻见面糊炸熟的香气,方才那点饿便有些忍不住了。
阿陶捞起一只,切开看过馅心,又放回去炸了片刻。等外壳成了浅金色,便全捞到笊篱上沥油,夹了一个给她。
穗和咬得小心,还是被里面的热气烫了一下。外头一层薄壳先碎,藕片嚼着脆,细丝连着中间的肉,咬断时,肉汁就润进藕孔里。葱味被热油逼出来,吃到嘴里倒不冲,连肉馅都显得甜。
“这个不蘸汁也好。”她咽下才开口,又伸筷去夹第二只。
阿陶将盘子挪远:“等等,留几个。咱们原来说好的,要看看搁一阵会怎么样。”
桃枝已经替家里人摆上碗,闻言把盘子摆在最远那头,自己伸长胳膊挑刚炸的。周衡坐下来时,她还提醒了一句,小心里头烫。
“我瞧出来了,你姐姐到现在还在喝水。”
陆穗和拿着杯子看他,他眼里有笑,却没再说,把她搁在碗沿快要滑下去的筷子扶正了。
吃过半碗饭,阿陶才让大家动留下的几个。皮没有方才脆了,咬着略韧,里面的肉仍好吃。陈桂婆说方才那只酥松些,周衡却吃了一个放过的,说已经不烫,自己吃着省心。
穗和把两只各咬一口,想到郑家那六桌。才炸好送出去,和在盘里等上一阵,确实是两种滋味。
“这回不把它添上去了。”她终于放下筷子,“等咱们能空出一口油锅,现炸现吃,我还想拿这道请客。”
阿陶有些舍不得,瞧着盘里剩下的半只,夹到自己碗里。她最早提出做藕夹,却也没有劝穗和再试着挤一挤。
收碗后,周衡留下来擦桌。穗和本要去取菜目,看见他将抹布叠成小方,左手慢慢擦着,便在对面坐了一会儿。
“我今日去请人,出门时觉得自己挺有本事,回来就剩六十文了。”
“你明日还想去么?”
她手指划着桌上那道旧刀痕:“想。可我怕往后客人再问起这桌饭,记住的都是邵师傅。明明是人家先来找我的。”
周衡没有说想开些,将擦净的地方让给她放胳膊。
“那就有些吃亏。你原来想领着大家做,现在还得等别人叫你。”
她听他这么说,倒肯接着往下讲了:“我就是不甘心。可他那锅鱼圆做得真好,徒弟也熟练。我看着人家分几家的东西,嘴里说话,手底下一样没乱,心里又想跟他做一回。”
“这些话你同我说便是,我听着呢。”
周衡坐回她身边,没替她将菜目取来。她挨着他,把邵家那只旧木盆、徒弟藏在盆边的鱼刺都讲了,讲着讲着,自己笑了一回,才起身去收明日要带的东西。
翌日上午,两人一道去了西巷。
邵师傅没再劝,先将出菜的纸摊给阿陶看。阿陶顺着看完,指着鸡那一行,问她的汤是不是还让客人另外喝,别等鸡盛了,又全倒进鱼圆锅里。
“你的汤留着。我这边有鱼骨熬汤,缺水也不用你的。”
她这才把手松开,又说自己会带惯用的汤勺。穗和看了她一眼,将原先卷着的菜目摊平,压在邵师傅的纸旁。
邵师傅想让豆腐提前盛好,罩着隔水温热,腾灶炒菜。穗和怕久放不如现煨,他便让她回去留一盘试试,不合适就接阿陶鸡出锅后的灶。三人将其余几样排好,豆腐暂留了个圈。
三人赶在午前到了郑家。二嫂见他们一道来,颇有些惊讶,听完又把两张菜目来回看了一遍。
“那我倒省得挑了。可你们合在一处,钱不会也跟着添吧?”
邵师傅仍报三百六十文掌灶钱,食材、柴火、碗碟和杂役都由主家另备;穗和与阿陶各管哪几样,也当面说清。二嫂听到菜一共还是四冷六热,鸡、鱼、肉都有,自己喜欢的豆腐也留着,才叫人拿钱来。
定钱一百二十文,余下二百四十,办完席付。邵师傅写收条,收了钱,两女看过,暂由他保管,没有当场分走。
陆穗和在收条旁写下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了看后院。原先想用的那块檐下空地,已经堆好了砖。她将灶口的朝向指给二嫂看,说这里让出半步,出锅的菜送过去就不必绕人。
二嫂叫了自家伙计来记,邵师傅站在一旁,直到她说完才接话,商量两张案放哪儿。
出门时,阿陶问她是不是还在心疼那三十文。穗和将笔套好,说当然心疼,阿陶也笑了,没再拿话劝她。
接下来的两日,春生照常卖饭,素娘按期领了四十文工钱。穗和从自家午饭里留了一小盘豆腐,照邵师傅的法子温着,吃时没有干,葱白也软,只是盘底的汁少了,不如刚出锅时湿润。
去认新灶时,她把这话同邵师傅说了。两人改过用锅的次序,定下豆腐先煎,鸡出锅后接阿陶的灶煨;炒菜另用一口,烧肉提前做熟保温,不占大灶。核过主家备的料,穗和回去交代桃枝与素娘顾店,没再从春生抽人。
到了办席那日,天刚亮,邵师傅的徒弟已经挑着两口锅进门。阿陶跟在后头,把自己那把汤勺插进围裙,走得比上回稳,鞋后跟也不再垫布。
陆穗和进灶间,见两张案照她说的摆好了,便将刀包解开。邵师傅把改过的纸压在碗下,另拣出六只浅盘,让徒弟留在她手边。
忙到近午,冷碟已经送出去,烧肉也分碗温着。穗和的豆腐煎好搁在案上,葱白切齐,只等阿陶那锅鸡。
前头来人说可以上热菜,阿陶揭开锅盖,先舀出原汤,再将鸡块分碗。六只碗排了大半张案,穗和帮她扶住托盘,等最后一勺汤盛净,才让帮厨的人将鸡锅撤下。
煨豆腐的锅架上去,灶里的火还旺着。邵师傅那边已经下鱼,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火急,往外抽一根柴。你这锅葱可经不起这么烧。”
“瞧见了,正要叫人抽。”
穗和抬手招呼烧火的妇人,将油沿锅转开,葱白下去,刺啦一声,香气便涌了上来。她用铲背慢慢压软,随后把煎好的豆腐排进去,没有因为隔壁的鱼已经翻面就急着添汤。
阿陶端完鸡回来,见她还守着锅,便把六只浅盘挪到手边。
“你顾火,我来分。方才还没出鸡,外头就有人打听你这道豆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