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市收得差不多,陆穗和才回屋换上新衫。她出来时,周衡正低头理纸。
他听见脚步,抬头看了她一会儿,手里那叠纸没放齐,散下两张。她原本还在扯衣摆,见他弯腰去拾,倒先笑了。
“你瞧什么呢,昨日又不是没见祖母给我试。”
“昨日没看够。”周衡把纸搁好,“转过来些,我看看这边。”
陆穗和真转了一下,转完才觉出不对,走过去拿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脸:“祖母都量过了,还用你再量一遍?”
他笑着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指节上摸了摸,没有松。门外阿陶已经在喊,她应了一声,又低头看他。
“等我回来。这回只看地方,不留在那里做饭。”
周衡这才放开,目送她将罩裙另装进布包。她走出门,还回头看了一眼,见他果然仍看着,嘴角便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桥西谢家的门脸并不大。领路的妇人将她们带进院里,没让到客厅,直接往灶屋去,说姑娘正在那边。
阿陶朝陆穗和看了一眼,两人跟在后面,过廊时已经闻见了灶上的茶香。
一个年轻女子站在灶边,手里拿着菜目,正同烧水的婆子说话。她的衣裳素净,头发也挽得齐整,见人来了,把纸放下,先向阿陶道歉,说临近家祖母生辰,才忽然另请厨人,叫她费心了。
她叫谢明珠,这场家宴由她张罗。原先掌灶的厨娘回乡照料病人,走得急,却留下了往年用过的菜目。寿辰就在三日后,请帖早已送出去,不能临时往后挪。
“三桌,连祖母和我在内二十四位,都是家里女眷。”她将菜目递过来,“我是想照旧办,又怕你们到时哪里不顺手。今日看看,有要改的就说。”
阿陶接过,陆穗和凑近看。四样冷碟,四道热菜,寿面另在后头。纸上的字写得细,连哪只盘装哪道菜都注了,显然并不是仓促凑出的一张单。
阿陶看中了那道炖鸡,陆穗和却在鱼旁边停了停。旧菜目上鸡、鱼、肉全是大碗,最后一道还浓浓地勾着芡,她想起昨日说的豆腐,开口问能不能换掉一道。
谢明珠没有马上答应,先问换什么。
“葱煨豆腐。炖鸡和烧肉都留下,再添这道,吃着不那么腻。您家祖母平日爱吃什么,我还没问过。”
“豆腐她吃,葱也吃。”谢明珠想了想,“只是这个端上来,样子是什么样?”
陆穗和一怔,随即道:“不是码头上那样浇在饭里,我会盛盘。”
话说出口,她便知道自己有些急了。谢明珠还没提码头,她倒先替人问了。
“我问的是用什么盘。”谢明珠指着架上一摞碟子,“这套浅,汤汁多的话,端过去不稳。另有深些的,但三桌凑不齐一样的。我得今日借好。”
陆穗和朝碟子看去,耳根微微发热。她将布包搁下,承认自己误会了,说汁不用多,盛出来恰好沾住豆腐,浅碟也使得。
谢明珠没揪着这句再问,取下一只给她。陆穗和托在手里,沿着碟边比了比分量,阿陶已去看那两口灶。
真正让几人商量不下来的,却不是豆腐。
谢家从前做席,喜欢把热菜一齐摆上,再请长辈入座。厨娘熟悉家里迎客敬寿的时辰,听见前头动静,就知道该起哪口锅。换了她们,谢明珠便想叫热菜提早一刻备齐,省得到时催不上来。
陆穗和听完,看着那道鱼没作声。等谢明珠问,她才将纸摊开,指给她看。
“这几样做好了还能在灶边温着,鱼一上盘,搁一刻再动筷,就不是刚出锅那个味了。要是人还没坐齐,我想晚些起鱼。”
“可长辈们先敬寿,还有几个从城东过来。”谢明珠眉头也皱起来,“我没法站在门边,见一位催一位快坐。姑母本就嫌我年纪轻,交给别人不放心,真忙乱起来,更要说我。”
她话说得比先前快,说完才把菜目的一角抚平。
阿陶从灶边回来,说两口火够用,鸡肉不必与鱼抢锅,只是从灶屋到席上究竟有多远,得走一趟看看。
谢明珠取了个平日盛汤的大碗,舀半碗热水,让陆穗和端着,自己在前头领路。才走过门槛,廊下有人捧着针线迎面来,两人都停了一下,碗里的水已经晃到一边。
席设在里头三间打通的屋子里。桌椅已摆好,靠东的那张离门最远,中间还得绕过一张方凳。陆穗和把碗放下,回头去看,才发现自己方才走的路,并不像从春生灶间到前堂那样直。
谢明珠将方凳挪开:“这个不能留在这儿。我早上还叫她们搁茶,到了端菜的时候,又成了碍事的。”
陆穗和摸了摸自己被溅湿的一点袖口,也笑了:“幸好今日端的是水。”
两人站在最里头那桌边,重新说起先后。陆穗和原想一桌齐了便上一桌,谢明珠却摇头,指给她看三桌坐的是哪些长辈。谁先动筷,谁还空着,落在人眼里都成了别的意思。
这回陆穗和没有急着接话。
谢明珠也望着桌上的碗,过了一会儿才道:“冷碟原就是能先摆的。要不敬寿时先不出热菜?我陪着祖母,等她坐下了,让人去告诉你们。这边敬过,那边起鱼,来不来得及?”
“来得及。鱼先收拾好,人齐了才下锅。头一道上鸡,后面跟鱼,肉和豆腐往后接。客人不会干等着,咱们灶上也有工夫。”
阿陶随后走来,听了两句,说自己守鸡肉那边,穗和顾鱼和豆腐,前后能接上。只是两人都顾着火,端菜还得有别人。
谢明珠点头,说家里会另留两个妇人端菜,灶下也有人烧火洗切,不让她们两人连前头一道顾。
她们回到灶边,把旧菜目改过。八道菜仍是四冷四热,撤下原来那道浓芡菜,换葱煨豆腐,寿面另作主食。谢明珠又问祖母的面能不能软一些,其余几碗照常,阿陶顺手记在纸旁。
料和柴米由谢家置办,她们两人合收一百八十文掌灶钱,各得九十。头一日下午来备料,寿辰当天午时开席;今日定钱六十,剩下一百二十等当日做完付。数目说定,谢明珠取了钱,两人便在写明日子与菜目的纸上留了姓名,各收一份。
陆穗和写完自己的,正要将纸递过去,阿陶从她手里接过笔,将名字添在旁边。谢明珠等她写好,才把自己那份收起。
出门时,阿陶抱着料单,走得比来时慢,低头将那几个字又看了一遍。
“这回我先烧鸡。你顾你的鱼,我不来抢你的锅。”
陆穗和笑着答应,心里却已经在想那只浅碟。春生的豆腐照平日分量盛,送上去显得挤,减得太少,又不是她想做的那回事。她同阿陶说了,阿陶叫她借一只回去看看,比对着纸想有用。
陆穗和转身折回。谢明珠还没走远,听明白后,亲手挑了一只用布包好,交给她。
“寿辰前一日,你们来备菜时带回来就成。”
回春生后,六十文定钱交到周衡手里,他照两人的意思另记,没混进当日饭钱。陆穗和换下新衫,将那只碟子放到案上,叫桃枝拿她们平日盛豆腐的碗来。
两个器皿摆在一起,她才看清,一个深,一个浅,想让这道菜在谢家席上好看,光换只盘子并不够。
她重新系起罩裙,把余下那块豆腐拿到跟前。午市时习惯落刀的位置,这回她停了停,没有照旧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