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穗和吃过晚饭去还碗,阿陶接过去一看,碗底连肉汁都没了。
“你倒省得我问了。我还想着,你吃完是不是又要嫌萝卜切小了。”
“我只吃了两块,剩下的桃枝拌了饭。”陆穗和把苏合香的约说了,又问她明日下午来不来。阿陶答应得爽快,拉住她,却说自己也有件事想商量。
桥西谢家要给老夫人过生辰,请了三桌女眷。原先说好的厨娘家里忽然有事,回乡去了,跟阿陶做过席的一个妇人便替她递了话,问她愿不愿意去看看。
“是五日后的饭,还留着几日工夫。我想同你一道接,不像上回去陆家,只请你陪我坐着。这回两个人都掌锅,你愿不愿意?”
陆穗和正要问做什么菜,阿陶已经笑着摇头:“我也没见着主人家,送话的只说有旧菜目。约在后日午市过后,我想着,那会儿你铺里不忙。”
她确实挑了个陆穗和能走开的时辰。
“你怎么不找以前搭过席的师傅?”
“人家让我切配去,我不想。”阿陶说着,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搁,又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大,放轻了声音,“前几回明明也让我掌了锅,到了主家面前,还是说我是打下手的。你来,我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咱们一人守一边,不用伸着脖子等谁叫。”
陆穗和听完,也有些心动。铺里的饭做熟了,每日来去的多是那些人,三桌正经的家宴却不一样。她想试,又不愿明明不熟,还装作什么都做得来。
“我没做过谢家那样的席。去看了,要是有哪道不会,你可不许替我吹。”
“我还怕你替我吹呢。”阿陶将空碗摞好,“那便后日一起去。明日的萝卜你少切些,我自己来。”
次日申初,她带着刀先到了春生。素娘做完了店里的活,将刚洗净的案板让出来,说家里还等着,便照常回去了。
苏合香随后进门,只提了一个小布包。她将几样料摊在案上,捻起一点茴香,说自己家里炖肉爱搁这个,阿陶闻过,却只取了两小撮。
“够用了。今日萝卜多,搁重了,萝卜也全是这个味。”
苏合香将余下的包好:“我娘倒爱搁重些。她把肉切得碎,往面里一拌,我出一趟门,没几日就惦记。”
“那该请你娘来,我也想学。”陆穗和把洗好的萝卜递过去,“昨日那碗没吃够,今日我可就等着阿陶了。”
阿陶接过来,先切下一片尝了尝。萝卜不辣,嚼到后头有甜味,她便切得比昨日稍大些。苏合香看着留了心,问是不是每回都得先尝。
“有些萝卜辣,炖出来还苦,我不敢省这一步。你回去做,挑着好萝卜就成,肉不用太多。”
陆穗和在另一边收拾葱,听见这句笑了:“方才是谁怕我们不够吃,进门先问还有没有肉?”
阿陶往她胳膊上碰了一下:“我说的是做法。你们忙完午市吃过一回了,我可还饿着。”
苏合香听得笑,自己拿过一只碗,舀了小半勺汤尝。酱香比她以为的轻,肉还没炖透,她记住味道,将碗搁在手边,打算出锅时再尝尝。
陆穗和也尝了一口,把葱放下:“你这锅倒合祖母的口味。我们午市那锅汤浓,客人拌进去,恨不得碗底也刮一遍。”
“你家那锅我也爱吃,不过我更爱拿来泡饼。”阿陶说着揭了盖,拿筷子试过肉,“还得一会儿。灶间挤得转不开,你们出去坐吧,苏娘子下萝卜时再来。”
陆穗和把酱罐和料碗收到里侧,给她腾开手边的地方,果真解了围裙。桃枝进来取抹布,见姐姐空着手出去,倒追着瞧了两眼。
“看什么?我今日也等饭。”
“那你坐外头,靠灶的凳子晃,我还没找人修。”桃枝把干净抹布搭回去,转身给她们倒水。
苏合香坐下才看清门上的名字,问起是谁起的。桃枝说是自己先想到的,姐姐忙着添锅修灶,一直没定,她就念叨,念到祖母都听烦了。
“我几时嫌你烦了?”陈桂婆从里间出来,将一小碟腌菜放下,“叫你吃完嘴里的饭再说,你一张口,饭粒全掉我桌上。”
桃枝忙说那是好早以前的事,苏合香却已笑起来。她把水碗放稳,接过桃枝递来的筷子,夹了一点腌菜,问祖母是不是自家腌的。
说着话,阿陶在灶间叫她。苏合香进去将萝卜下了锅,记住这时的肉能被筷子戳进去、夹起来又不散,才出来接着问腌菜的事。铺里的活已经收好,小锅留着做晚饭,不必像送船饭那日掐着时辰往外赶。
苏合香端起水,才喝一口,门外有人喊她。
是北棚替她看货的伙计,问那包有争议的干姜要不要一并搬去收货人那里。她走到门口,将哪包已交、哪包还没议妥说清,让他留下那包待议的,自己吃过饭再回去看。
伙计走后,苏合香还在门边站了一会儿。陆穗和瞧着她,问要不要将饭留出来,她回头看看灶间,却走回来坐下了。
“不去了?你方才站在那儿,我以为你还想追上去。”
“他知道放在哪儿。我过去,也得等对方有空再谈。”苏合香将凳子往桌边拉近,“我再跑一趟,你们准得给我留饭。今日这顿,我从早上就惦记着。”
阿陶端着肉出来,听见这话,朝她面前的空处示意。她连忙把水碗和料包收开,又跟桃枝去拿碗筷,连祖母和周衡的都摆好了。
陆穗和夹了萝卜,筷子挨着的地方凹下去,肉汁顺着缺口浸出来。她吹了吹才入口,阿陶还在给几人盛肉,袖子险些碰着菜汁,被她顺手往上挽了一截。
“坐下吃,你方才不还喊饿么?”
阿陶把勺交给桃枝,挨着她坐下。陆穗和给她留了那块肥瘦相间的肉,自己又夹一块萝卜,两人吃着说起下回要做什么,没几句话,阿陶便替她定下一锅鸡。
苏合香拿回方才尝汤的碗,将熟透的萝卜连汤舀了一点,吃完才搁下。明日上船,这样热的饭就难吃到了。她请祖母给自己留一点腌菜,走时带着,又怕老人不够分,指着碟子比了比,说只要这些。
陈桂婆应下来,起身去找能扎口的小坛。苏合香伸手要拦,老人已经进了里间,她便坐回去,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又添了小半碗。
说起明日去谢家,阿陶问穗和有没有想做的菜。穗和说得看菜目,肉菜多的话,她反倒想留一道葱煨豆腐。
苏合香没有替她们出主意,只问谢家是哪一处。听到桥西,她摇头,说自己不认得,货倒送过别家几次,门里的饭还没坐下吃过。
“我往后再听见人找做席的,就叫他来春生问。你们到时不在,也给我留个能说话的人,省得我抱着货包在巷口转。”
桃枝将那碟腌菜往她跟前送了送:“找我就成。姐姐忙的时候,客人也都是先同我说。”
苏合香笑着应了,又问她通常几时在店里,将这事同她说定。
这顿饭散时,天还没黑透。苏合香得回北棚看剩下的货,阿陶也告辞了,走前同穗和说定,明日午市过后在春生碰头,一道去谢家。
陆穗和送人回来,祖母已经取出一件新衫,叫她擦干手,站过来试。
云州买回的那块布,终于做成了衣裳。陈桂婆绕着她看了一圈,捏起袖口最后一点没收好的边,说今晚再缝两针,明日就能穿。
“明日我是去看灶,穿这个可惜了。”
“看灶还要把你整个人塞进去?”祖母让她抬手,“胳膊动动,紧不紧?”
陆穗和依言抬起手。肩背合适,抬臂时袖子也不往上吊,她自己摸了摸,没再说舍不得。
那张谢家的旧菜目,她还没见过。可等祖母将衣裳收回去,她已经去柜里翻了半册食记,想看看祖父从前做寿饭,除了鱼肉,还会给客人添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