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狂信者现在要把这件遗物交给一个新兵。
陆辞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从头盔目镜后面直视着狂信者那双深渊般的漆黑眼眶。他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抓住了肩甲。
“嵌。”
他说的依旧是那一个字,和铸造室里面对二十四刀切口和八口坩埚时一模一样。
狂信者的嘴角上扬了。他将肩甲翻转过来,将内侧密密麻麻的神经接口对准陆辞的左肩,然后用力按了下去。
金属刺穿外层装甲板的声音尖锐而短促。数十根比针尖还细的金属探针从肩甲内侧弹出,穿透了赫拉塔斯亲手浇筑的两层精工陶钢,刺入皮肤,穿透肌肉纤维,直直地扎进黑色甲壳的神经束。
但这不是最疼的部分——最疼的是肩甲正中央那颗血红色宝石在接触到陆辞鲜血的瞬间激活了。
一股纯粹到近乎原始的愤怒像熔岩一样从宝石中涌出来,沿着神经接口注入他的神经系统,冲进他的大脑,在他的意识深处点燃了一团暗红色的火焰。
陆辞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全身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在那一瞬间同时收缩,牙齿激烈地咬合在一起,双手的金属护手在拳头的极限握力下发出了刺耳的金属呻吟。
胸腔里精金核心的搏动骤然加速,银白色的光芒从胸甲正中央的蛛网纹路中迸射出来,与左肩上那颗血红色宝石的暗色火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股力量——一股来自赫拉塔斯的精工锻造,一股来自恐虐的遗物祝福——在他的身体内部碰撞、撕裂、融合,发出了一声既无声又震耳欲聋的共鸣。
整片角斗场的火盆同时炸了一下。暗红色的火焰从每一个火盆中同时蹿高了半米,然后又同时落回去。坐在看台上的老家伙们有好几个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他们认出了这股气息。这是恐虐遗物认主时的能量波动,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陆辞的身体缓缓松弛下来。他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血怒肩甲已经完全嵌合在肩部装甲上,边缘与赫拉塔斯的陶钢板严丝合缝,像是从一开始就被设计成这副盔甲的一部分。
肩甲正中央的血红色宝石内部,那团暗色火焰正在缓慢地旋转,和他胸腔里精金核心的搏动同步——没有竞争,互相协同。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的身体里找到了一种危险的平衡。
看台上终于爆发出迟来的喧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狂热。断骨双手拍在石栏上,发出了一声能把凡人震晕过去的咆哮。
科尔瓦斯没有说话,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看着陆辞左肩上那件暗金色的肩甲,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在科尔瓦斯旁边不远处,一个穿着锈迹斑斑青铜盔甲的老兵靠在石栏上,左臂从肩膀以下全是机械义肢,右眼是一只暗红色的伺服眼球——陆辞之前在食堂见过他一次,绰号“老乌鸦”,是战团里现存最老的狂信徒之一,据说参加过三次黑暗远征。
他浑浊的独眼盯着陆辞看了很久,然后用一种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活过三场战斗。然后我告诉你卡拉斯卡是怎么死的。”
陆辞转头看向他。老乌鸦已经转身消失在人群中,只留下一个佝偻的背影和机械义肢运转时发出的细微嗡嗡声。
高台上,狂信者将覆盖着青铜甲胄的双手背在身后,漆黑的眼眶俯瞰着看台上疯狂的喧嚣。然后他再次抬起手,示意安静。这一次人群安静下来的速度比之前更快。
“授勋还没结束。”狂信者的声音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角斗场中央,“血怒肩甲是遗物,不是勋章。勋章是另一件东西——要靠你自己去拿。”
他伸手指向角斗场的另一端。那道锈迹斑斑的铁门再次打开,门后不再是那头四米五的恐虐角斗兽,而是五个被铁链锁在青铜柱上的身影。
他们的盔甲已经被扒掉,露出伤痕累累的躯干。双手被反绑在柱子后面,脚踝被铁链锁死,脖子上套着粗糙的金属项圈。
每一个人的胸口都烙着帝国审判庭的金色十字徽记—烙印,和纹身类似,还在往外渗血的烙印。
五个帝国审判庭的侍从剑士。审判官直属的精锐护卫,每一个都是从帝国风暴兵中千挑万选出来的顶尖战士,受过阿斯塔特级别的战斗训练,装备着审判庭专供的精工甲和动力武器。
他们并非来自于普通的帝国卫兵——他们作为灰骑士的后备兵源,是审判庭在凡人中的延伸。在帝国审判庭的编制里,侍从剑士的数量极少,每一个的价值都超过一个整编的帝国防卫旅。
而现在,五个这样的精锐战士被扒光了盔甲、锁在柱子上,像五头待宰的牲畜。
“昨天,第三连的巡逻队在卡利西斯四号星的轨道上截获了一艘帝国审判庭的侦察舰。”
狂信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猎食者特有的愉悦,
“舰上除了一个已经自杀的审判官,还有这五个侍从剑士。他们奉命调查轨道平台被毁的事件——调查你。”
他低头看着陆辞。
“他们嘴很硬。审讯官用了所有的常规手段,一个字都没问出来。这些人只效忠于帝皇和审判庭,就算你把恐虐的八柱圣徽烙在他们脸上,他们也不会向你下跪。但是——”
他停顿了一拍,“他们愿意在角斗场上死。审判庭的侍从剑士有一条古老的规矩——如果一个侍从剑士被俘虏,他有权要求角斗审判,用战斗来证明自己的信仰。帝皇的审判官们管这叫‘殉教’。我们管这叫——娱乐。”
看台上爆发出一片狰狞的笑声和咒骂。有人开始用武器敲击石栏,节奏越来越快,震得火盆里的火焰都在微微颤抖。
“这五个人,你可以一个一个杀。这是你应得的战利品。”
狂信者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低到只有陆辞能听到,
“但你也可以选择另一种方式——放掉其中的某一个。恐虐不禁止仁慈,因为仁慈在恐虐的法则里根本不存在。你是信恐虐的,但你也是你自己。这是你的勋章,怎么拿,你自己决定。”
五个侍从剑士被铁链从柱子上解下来,推到角斗场中央。他们在被俘虏的几天里显然经受过不止一轮拷问——赤裸的上身布满了蛇痕、烙印和各种刑具留下的创口,有两个人的肋骨明显地断了,每一次呼吸都能看到断裂的骨端在皮肤下不正常地起伏。
但他们站得很直。五个人排成一排,没有绑手,没有铁链——在角斗场上,狂信者让守卫卸掉了他们所有的束缚
站在最左边的那个年纪最大,灰白的短发剃得极短,头皮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后脑勺的旧刀疤。
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看陆辞的时候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久经沙场的老兵特有的、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评估。站在中间的那个最年轻,看上去不会超过二十五岁,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出血,但下颌咬得很紧,紧到颧骨两侧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
他的眼睛里也不全是恐惧——恐惧是有的,但在恐惧下面,有一种更加坚定的东西。那是信仰。对帝皇的信仰。
角斗场上的喧嚣渐渐安静下来。所有混沌战士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行刑。但他们也看到了狂信者和陆辞在低声交谈,看到了那些侍从剑士没有被绑住双手,看到了这个场面和以往角斗场上的处刑不太一样。
陆辞将链锯剑从腰间解下来,扣动扳机。精金涂层的锯齿开始在电机低沉的嘶吼中疯狂旋转,在血红色的照明光线下甩出一道道银色的残影。他走向那五个侍从剑士,每一步都踩在黑色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五个侍从剑士没有后退。年纪最大的那个甚至向前迈了一步,将年轻的那个挡在身后。
“帝皇庇佑。”他说。声音沙哑,但很稳,像是在教堂里做弥撒,不是在角斗场上面对一个穿着暗铜色盔甲的混沌星际战士。
陆辞停下了脚步。他看着那个老侍从剑士挡在年轻同伴面前的动作,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评估,看着他胸口那个还在渗血的审判庭烙印。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动作,这种本能的、将身体挡在同伴面前的动作,他在游戏里见过无数次。不是侍从剑士,是帝国卫队。
那些在战争黎明开场动画里被星际战士碾碎的普通士兵,在死前做的最后一个动作,通常就是把战友挡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