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经也是人类。
这个念头在四十七具帝国卫兵的尸体堆里被他压下去过,但此刻,面对五个浑身是伤、赤手空拳站在角斗场中央的侍从剑士,它又浮上来了。
陆辞松开了链锯剑的扳机。锯齿缓缓停下,角斗场里只剩下火盆燃烧的噼啪声和头顶照明阵列的嗡鸣。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整个角斗场的喧嚣全部戛然而止的事——他走到角斗场边缘,从石台上拿起了五套被收缴的侍从剑士盔甲和五把动力剑,将它们扔在了那五个人面前。
金属碰撞地面的巨响在死寂的角斗场里格外刺耳。
“穿上。”陆辞说。
五个侍从剑士愣住了。
看台上也愣住了。科尔瓦斯的目镜闪烁了一下,断骨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连坐在看台最高处阴影里的老乌鸦都停下了正在擦拭机械义肢的动作。
“穿上盔甲,拿起武器。”
陆辞重新启动了链锯剑,锯齿的嘶吼再次填满了整片角斗场,
“然后一起上。五个对一个。活下来的那个——可以走。我说到做到。”
年纪最大的那个侍从剑士盯着陆辞看了很久。
他在陆辞眼上看不出嘲弄,羞辱。
头盔目镜后面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也没有一丝疯狂,嗜血,只有一种他也无法理解的东西,某种在混沌星际战士脸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东西——矛盾。
老侍从剑士弯腰捡起了盔甲和动力剑。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最后是那个最年轻的。
五个人在不到一分钟内穿好了审判庭的精工甲,握住了动力剑——剑刃上的分解力场重新激活,发出低沉的嗡鸣。
虽然每把剑都只充了一半的能量,盔甲也多有破损,但他们不再是五头待宰的牲畜了。
他们是五个全副武装的审判庭侍从剑士,是帝皇最忠诚的凡人战士。
陆辞退到角斗场中央,双手握住链锯剑,剑尖斜指地面。
“来。”
五个侍从剑士同时动了。他们的配合没有任何言语交流——老侍从剑士正面冲锋,动力剑高举过头顶,一记标准的天鹰斩;
两个侍从剑士从两侧包抄,剑尖刺向陆辞的膝盖关节;年轻的那个绕到了他身后,试图攻击他的后腰;
最后一个侍从剑士站在原地不动,双手握着动力剑,用目光追踪陆辞的动作,他在等破绽。
审判庭侍从剑士的标准围杀阵型。五个人,五个角度,五柄动力剑,对单个阿斯塔特目标的猎杀动作。
如果他们的对手是一开始那个赤手空拳的新兵陆辞,也许真能制造一些麻烦。
但现在他们面对的是一个穿着两层精金合金强化盔甲、左肩嵌着恐虐遗物、胸腔里搏动着全胸灵能折射核心的狂信徒。
老侍从剑士的天鹰斩劈在陆辞抬起的左臂护甲上,动力剑的分解力场与精金涂层碰撞,炸出一片刺目的蓝色电弧——然后被弹开了。
老侍从剑士的虎口在反震力下直接裂开,鲜血沿着剑柄往下淌。两侧刺向陆辞膝关节的剑尖同样没有刺穿精工陶钢,只在装甲表面划出了两道浅得几乎看不清的划痕。
身后的年轻侍从剑士一剑刺中了他的后腰,动力剑的分解力场在他的装甲上嘶鸣了整整两秒,然后剑刃被磁力锁自动反应的外层装甲板夹住了——拔不出来。
站在原地等破绽的那个侍从剑士终于动了。
他在陆辞应付四面攻击的瞬间找到了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从左后方斜刺陆辞的头盔与胸甲之间的密封缝隙。
这一剑如果命中,能直接刺穿头盔的密封层,捅进脖子里。这个侍从剑士显然打过阿斯塔特,知道盔甲的弱点在哪。
陆辞没有躲。他猛一偏头,用头盔侧面硬接了动力剑的剑尖。
分解力场在陶钢表面炸开一片刺目的蓝光,头盔的左侧被削掉了一块装甲,露出下面暗铜色的基础层——但剑尖被偏转了。
与此同时,他反手一肘砸在那个侍从剑士的胸口,力量不大——以阿斯塔特的标准来说——但足够让那个侍从剑士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五米外的石板上。
动力剑脱手飞出去,在黑色石板上弹了两下,分解力场在撞击中短路,发出最后一声嘶鸣然后彻底熄灭。
一击。四个人失去了武器或战斗力。而他甚至还没有挥剑。
陆辞将链锯剑重新挂在腰间的磁力挂点上。
然后他走向那个仍然挡在所有人前面的老侍从剑士。老侍从剑士双手握着动力剑,虎口的血已经流到了剑柄上,在脚下汇成一个小小的血泊。
他的腿没有后退,但他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冷静之外的东西——是困惑。
他不懂这个混沌星际战士为什么给他们盔甲和武器,又不用链锯剑杀他们。
陆辞走到他面前,覆盖着暗铜色金属的右手一掌拍在老侍从剑士的胸口。这种误认为攻击行为的推动。
一掌将他推得踉跄后退了好几步,撞在身后那个年轻侍从剑士的身上。年轻侍从剑士扶住了他,两个人同时抬头看着面前这个两米三的庞然大物。
“我说了,一起上。”陆辞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来,低沉而平静,
“用全力。让我看看帝皇最忠诚的凡人战士能打到一个什么程度。”
老侍从剑士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用还在流血的手重新握紧了动力剑,对身后的年轻同伴说了一句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话。
年轻侍从剑士的眼睛红了一下,但他咬紧了嘴唇,也用双手握住了剑柄。
那是他的剑——刚才陆辞没有缴他的械,只是把剑从他的刺击位置上震松了。
五个人重新站起来。重新拿起武器。重新排成阵型。老侍从剑士依旧正面。两人依旧侧翼。
年轻的那个依旧绕后——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攻击,而是等着。
而那个刚才被陆辞一肘打飞的最年轻侍从剑士捂着胸口爬了起来,从地上捡起了那把短路了的动力剑,用颤抖的手握紧剑柄,加入了阵型的最后一角。
陆辞头盔下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点了点头。
“很好。”
然后他重新启动了链锯剑。
这一次他是认真的。
链锯剑的精金锯齿在老侍从剑士的动力剑劈下来之前先一步横削过去,剑尖擦着老侍从剑士的胸甲划过,
将审判庭精工甲的胸甲正中央削掉了一块巴掌大的装甲板,露出下面还在起伏的胸膛。
紧接着他反手用剑柄砸在左侧包抄的侍从剑士手腕上,骨裂的声音清脆而干净,动力剑飞出去在石板上弹了几下掉进了火盆里。
第三人被他用膝盖撞在腹部,整个人弯成虾米跪倒在地,动力剑摔在身侧,剑刃上的分解力场闪了闪灭了。
第四人——那个绕后的年轻侍从剑士——终于找到机会从背后一剑刺向他的后颈。陆辞没有回头,只是在剑尖即将刺入密封缝隙时将上半身猛地后仰,用后脑勺撞在年轻侍从剑士的面门上。
鼻梁碎裂的声音和动力剑掉落地面的声音同时响起,年轻侍从剑士捂着脸踉跄后退。
那一撞的力量被精确地控制在只碎鼻梁不碎颅骨的范围内——这比直接撞碎他的脑袋更难,陆辞的颈部肌肉在碰撞瞬间做了微调,伺服系统同步降低了输出扭矩。
最后只剩下老侍从剑士。他的剑还在手里,胸口的装甲被削掉了一块,露出了审判庭烙印下方更多被拷问留下的旧伤。
他双手握着剑柄,指关节因失血而发白,但他的眼睛依然没有恐惧,只有老兵的评估——他在评估陆辞的战斗模式,评估他的弱点。
他已经评估了整整一场战斗,得出的结论大概是他这辈子最不情愿的结论:没有弱点。
陆辞走到他面前,链锯剑的锯齿在两人之间疯狂旋转,吹起的风将老侍从剑士灰白的短发吹得向后倒去。
他看着老侍从剑士的眼睛,然后做了一件让全场彻底安静的事——他关掉了链锯剑。
“你叫什么名字?”
老侍从剑士沉默了很久。久到看台上开始有人不耐烦地用武器敲击石栏。然后他开口了。
“塞巴斯蒂安·瓦伦。审判庭第一百零三侍从剑士小队队长。帝皇的仆人。”
“塞巴斯蒂安。”陆辞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打了。你的同伴也都打了。你们没有一个人逃跑。”
“侍从剑士从不逃跑。”塞巴斯蒂安的声音沙哑但坚定。
陆辞伸出覆盖着暗铜色金属的右手,食指点在老侍从剑士胸口的审判庭烙印上。
“这个烙印代表着帝皇的审判,代表你对帝皇的忠诚。我不会杀你们任何一个。”
塞巴斯蒂安的瞳孔收缩了。他微微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灰白色的短发被角斗场里的热风吹得微微晃动,烙印上未干的血顺着胸骨往下淌,他手中的动力剑还保持着进攻姿态,剑尖离陆辞的喉咙不到三十厘米。
陆辞收回了手,低头看着面前这个老兵。
“你可以回去告诉审判庭,告诉你们的审判官——轨道平台是我炸的,灰骑士是我打穿的。
我叫终焉,恐虐狂信徒战团三连。我不怕你们来找我。
但你们的命,今天不收。”
他转向看台,声音提高了几度,足够让最上方的老乌鸦听见。
“给他们一架运输机。送他们回帝国的领空。”
角斗场里安静了整整五秒。然后喧嚣炸开了,不是愤怒,是震惊,是困惑,是某种只有恐虐信徒才能理解的狂热。
有人在大吼“血神不禁止仁慈,因为仁慈不存在”,有人在争论这到底算不算亵渎,还有人——比如科尔瓦斯——只是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看着陆辞,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高台上,狂信者自始至终没有打断。当喧嚣渐渐平息后,他的声音从高台顶端传下来,依旧是那种低沉而缓慢的语调:
“授勋结束。五个侍从剑士的命是你的战利品,怎么处置是你的事。”
他转身朝高台后方走去,走到一半停了下来,侧头看了一眼陆辞。
“下午来找我。有个任务需要你——三连的二排缺一个排长。”
看台上再次炸开了。排长,三连二排排长。在新兵入团第九天当上排长,这种事在狂信徒战团的历史上从来没有人做到过。
就连科尔瓦斯——狂信者的传令官——入团三年才当上排长。断骨入团十五年才当上连长。
陆辞站在角斗场中央,五个遍体鳞伤的侍从剑士站在他身后。
老侍从剑士塞巴斯蒂安用一种混合着困惑与某种无法抑制的尊敬的目光看着他。
年轻侍从剑士捂着还在流血的鼻子,用漏风的声音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杀我们?”
陆辞回头看了他一眼。“因为有人放了我一次。”
他没说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