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金核心的稳定期还剩最后一天。
陆辞在舱室里待到第三轮爆弹枪试射声从军械库方向传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出去训练，而是盘腿坐在床铺上，闭着眼睛，让意识沉入身体内部。
这是他穿越后第一次有机会真正静下来梳理这具躯体的变化——百分之五的基因强化听上去不多，但每一项都是脱胎换骨级别的改造。
骨骼密度提升百分之十五，神经反射缩短零点零五秒，疼痛耐受力永久降敏百分之十五，肌肉纤维收缩力提升百分之十。
把这些数字叠加在一起，再配上延迟为零的精工盔甲，他才得以在正面血战中六杀老兵。
但如果对手不是一个瘸了腿的副连长和他的五个手下呢？如果对手是狂信者呢？
陆辞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中倒映着舱室昏暗的红光。他不需要推演这个如果，因为他知道答案——以现在的水平去挑战狂信者，最好的结果是死得干净利落。
他需要更多的基因强化、更多的实战经验、更多的情报，以及一套更完整的盔甲——赫拉塔斯昨天已经派人把外层装甲板送到了他舱室门口，肩铠和护胫已经通过磁力锁固定在基础层上，但头盔还在做最后的校准。
狂信者说三天后去角斗场报到。明天就是第三天。
他连试炼的内容都还不知道，但从狂信者那双深渊般的眼眶里，他读出了某种期待——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正在成长的期待。
舱门被敲响了。三下，间隔均匀，力道很轻。不是用拳头敲的，是用匕首柄。
“进。”
铁门推开一条缝，泽拉克瘦小的身影像泥鳅一样滑了进来。
今天的袍子比昨天更破，下摆新添了一道被利器划开的口子，边缘还有烧焦的痕迹。脸上倒还是老样子——油污、血渍、那双过于老成的灰绿色眼睛。
“给你的。”他反手关上门，从袍子内侧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羊皮纸，纸张表面沾着几块暗褐色的污渍，看起来像从某具尸体上顺来的，边角处还有一处没完全擦掉的血手印，“角斗场的守卫调度表。
明天早上六点到中午十二点，西侧武器检查站只配两个卫兵，东侧弹药库有三队巡逻交叠。
如果你想提前踩点，这是我画的最佳路线，那队巡逻兵之前欠过我两次人情，你从他们看守的通道过不会被盘问。”
他将羊皮纸摊在床铺上，纸上的路线图是用炭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异常清晰。
要塞地下管道的每个节点都被标注了不同的符号，有些标注是文字，有些则是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缩写。
在图纸右下角，他甚至画了一个角斗场内部的简易剖面图，标出了几个可以临时藏身的死角。
陆辞接过羊皮纸，扫了一眼，抬头看着面前这个瘦得跟钉子似的凡人小孩。
他看上去顶多八九岁，穿着破袍子，腰间别着一把不合手的匕首，满脸油污，站在这座满是疯子的要塞里。
“你到底是谁？”陆辞问。
泽拉克眨了眨眼睛，嘴角咧开一个缺了门牙的笑容。“我不是说过了？我叫泽拉克，大家都叫我小耗子。”
“耗子不会画军事级的侦察图纸，更不会知道精金合金的配方，并且在看到精金核心镶嵌成功时表现得像个见过世面的战争铁匠学徒。”
泽拉克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一拍。
灰绿色的眼睛在没有变化的照明中似乎暗了一度，然后他耸了耸肩，在床铺边缘坐了下来，动作依旧像只小动物一样轻巧。
“我是赫拉塔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老头对外说是在一堆尸体下面发现了一个还没断气的凡人小孩，顺手拎了回来。
但真正的原因是——他在我的后脑勺上摸到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他转过身，撩起后脑勺上乱糟糟的头发。在颅骨与颈椎交界的地方，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嵌在皮肤下面，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种符文的风格陆辞认识——机械神教的铸造祝福铭文，但在铭文的间隙里，还缠绕着几道扭曲的混沌符文，两种风格被某种极其高明的手法融合在了一起。
“科技神甫的脑部强化插件，”泽拉克放下头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供应什么，“但被人用混沌符文重新写过程序。
我脑子里有一整套虚空舰维护手册、三级机械教铸造知识、四级亚空间导航理论、还有半本被混沌污染过的灵能感知入门。
老头说这叫‘亵渎级技术神甫’，在帝国的净化名单上排得很靠前。”
他顿了一下，歪着头看向陆辞。
“所以我确实是个耗子。只不过是被机械神教和混沌战帮两边都在追杀的耗子。老头愿意罩着我，是因为整个卡利西斯星区只有我能帮他配出精金合金的稳定剂。
狂信者也愿意留着我的命，因为我可以感知灵能波动——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够用了。”
陆辞沉默了片刻。六年战锤知识在脑海中飞速索引，亵渎级技术神甫在帝国审判庭的分类中属于最高危险等级，因为这类存在掌握着足以颠覆整个铸造世界的被污染知识。
而一个八岁的亵渎级技术神甫，更是闻所未闻。
“你感知到了什么？”他问。
泽拉克收起了笑容，灰绿色的瞳孔中第一次浮现出一种不属于孩子的严肃。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件事——你在角斗场里杀角斗兽的时候，我站在通风管道里从头看到尾。你的战斗方式很怪。
不仅是动作怪，而且选择更怪——你选了最脆弱的口腔内部作为突破口，这个选择太精准了，精准得像是你之前打过那头角斗兽似的。但你是新兵，不可能打过。”
陆辞没有接话。他的心跳依旧平稳，但心里已经对这个孩子的观察力做出了重新评估。
“第二件事，”泽拉克压低了声音，“卡拉克死的那天晚上，我站在人群最外层，看到了一个细节。
你最后用头槌砸死那个年轻新兵的时候，手上停顿了一下。不像是体力不支，像是在犹豫——你在听狂信者脚步的节奏。在等他沉重的脚步声穿过拐角头砸出最后一下。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说明意味着你是独立出来的，能够控制自己的杀戮的人是不会畏惧杀戮的，何况是杀戮本身”
第三根手指伸了出来。他的声音压低到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程度。
“第三件事——七天前，就在你‘觉醒’的那天晚上，整个要塞的灵能波动突然出现了一次异常。
很短暂，短暂到战团的灵能者都以为是误读，但我的脑部插件精确记录了下来。那股波动的源头，在你的舱室。
它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任何已知灵能频谱——不是亚空间的，不是帝国的，不是任何我知道的东西。它来自一个不该存在的地方。”
舱室里陷入了沉默。通风管道里的风声和远处熔炉的轰鸣交织在一起，像某种古老的背景音乐。
暗红色的照明灯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投在对面的金属墙壁上，影子边缘因灯光的闪烁而不停地颤动。
陆辞看着泽拉克。泽拉克也看着他。
然后陆辞说：“你的结论是什么？”
“我没有结论。”泽拉克摇了摇头，语气坦诚得反常，“我只知道你不是一个普通的新兵。你有太多不该有的知识，太适应这个你不该适应的世界，太擅长杀戮却又太清醒——你没有疯。
在恐虐的战团里待了七天还没疯的人，我只见过三个：狂信者本人，老头，和我。你是第四个。”
他从袍子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放在床铺上。和上次装烧伤膏的铁盒一模一样，但这个铁盒打开之后，里面不是药膏，而是一小撮银灰色的粉末，粉末的颗粒极细，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精金稳定剂。老头的配方，我偷偷多配了一份。
明天不管你面对什么试炼，如果在战斗中途核心开始不稳，把这东西吞下去。味道比老头的酒还难喝，但能在三十秒内让核心温度降下来。
副作用是接下来四十八小时你会感觉全身被灌了铅，但至少能活着回锻造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