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又响起一片议论。
“还真没来。”
“何三财没说假话。”
“把头都不参加点名，这可不好看。”
东河村众人越听越窝火。
可事实摆在眼前，他们想替李洪伟说话，也找不到合适的由头。
何三财听着四周的声音，腰杆挺得更直了。
前几天传出去的那些话，总算没有白费。
只要让所有人认定李洪伟仗着名声偷懒，所谓的打虎英雄也不过如此。
“吴副镇长，李队长！”
何三财把嗓门提得更高：“这件事不能只问一句就算了！”
“大家进山，是响应生产队的号召，是为集体出力。有人却借着自己有点名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这种行为，不是简单的偷懒！”
“这是脱离群众，是无组织无纪律，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最后一句喊出来，广场上顿时安静了不少。
几个上了年纪的猎人互相看了看，眉头全都皱了起来。
半天没有参加集合，怎么就成了挖社会主义墙角？
这顶帽子实在太大。
一旦扣实，别说取消把头的位置，连生产队里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小河村先前劝阻何三财的老人急了：“三财，你别胡说八道！洪伟只是半天没回来，事情还没有问清楚，咋就成了挖墙脚？”
“六叔，你别护着他！”
何三财毫不退让：“今天少干半天，明天便能少干一天。人人都学他，集体的事情谁来做？”
“他是把头，影响比普通人更坏！”
“这不是挖社会主义墙角是什么？”
何二贵跟着喊道：“三财说得对！”
“不能因为李洪伟猎过老虎，就由着他搞特殊！”
“今天必须给大家一个交代！”
何家三兄弟一唱一和，彻底把事情架了起来。
东河村村民看他们的目光，已经不只是恼火。
还有忌惮。
半天缺席，到了何家兄弟嘴里，竟能扯成如此严重的问题。
谁家还没点说不出口的私事？
谁又能保证一年到头不犯一点小错？
若是得罪了何家三兄弟，他们照着今天的法子，到处传话，再当众扣帽子，谁受得住？
吴长红一直没有开口，他心里清楚李洪伟为何缺席。
那天的土豹子，是他亲自请李洪伟去猎的。
李洪伟离开队伍，也是在替镇上完成一项特殊任务。
这件事不适合直接说出来。
他原本打算先把场面稳住，表面答应调查，等人散了以后，再把何家兄弟叫到一旁说明情况。
到时候警告几句，事情也就压下去了。
可何家三兄弟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吴长红抬手压下议论：“你们反映的事情，我已经听清楚了。”
“春猎结束以后，镇上和生产大队会调查。若是李洪伟确实无故离队，该批评批评，该处理处理，不会因为他猎过虎便偏袒。”
“现在先继续点名，别耽误其他村汇报。”
何三财立刻叫道：“不能等春猎结束！”
吴长红转头看向他：“为什么不能？”
“事情明摆着，还调查什么？”
何三财指着方才站出来的民兵：“点名的人就在这里，他已经说了，李洪伟昨天没来！”
“昨天广场上这么多人，大家都可以作证！”
“他回家喝鸡汤，也有人亲眼看见！”
“人证全在，事实清楚。若还拖到春猎结束，谁知道最后会不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话一出，几个镇干部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何三财嘴上是在催着处理，实际上却是在说吴长红和生产大队可能包庇李洪伟。
何一山见弟弟越说越冲，向前一步接过话头。
“吴副镇长，三财说话直，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但他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在场这么多人都知道李洪伟没有参加集合，调查已经没有必要。今天不处理，其他人心里不服。”
“春猎还没有结束。”
“若大家都觉得规矩可以不守，后面几天的队伍怎么带？”
何二贵立刻附和：“对！必须当场处理！”
“不能只查普通人，不查打虎英雄！”
吴长红盯着三人，胸口那股火一点点往上顶。
他给了台阶，何家兄弟不仅不下，反倒踩着台阶继续往上闹。
广场上这么多人，全都看明白了。
这哪里是举报问题？
分明是在逼着镇上和生产大队，当众毁掉李洪伟的名声。
吴长红沉默片刻，突然问道：“既然你们觉得不能调查，那你们说，该怎么处理？”
何三财早就等着这句话，想也没想便喊道：“枪毙！”
人群里瞬间没了声音。
何一山脸色大变，抬手便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你给我闭嘴！”
何三财被打得踉跄半步，这才意识到自己喊过了头。
半天没参加集合，怎么也不可能枪毙。
这话不但站不住脚，还会让所有人看清他存心报复。
何一山狠狠瞪了弟弟一眼，转身对吴长红说道：“吴副镇长，三财不懂政策，嘴上没个把门的，他那句话不能算。”
“依我看，李洪伟的问题还没到那种程度。”
“让他当着几个村的人公开道歉，承认自己无组织无纪律，再由生产大队安排一段时间的劳动改造。”
“这样既能让他认识错误，也能给大家一个交代。”
听上去，这个处置似乎合情合理。
没有开除，也没有送公安。
只是公开道歉，再参加劳动改造。
可广场上的老人和干部，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一旦李洪伟当众承认无组织无纪律，又被安排劳动改造，事情传到十里八乡，谁还会觉得他只是少参加了半天集合？
别人只会记住，他因为偷懒和人品问题，被几个村当众处理过。
什么猎虎英雄，什么进山把头，全都会变成笑话。
以后国营单位招工，谁敢要一个参加过劳动改造的人？
就连老李家的其他人，也会跟着抬不起头。
家里的姑娘李珍珍以后长大了说亲，人家会问一句她兄弟是不是犯过错。
家里的大哥李洪良教书，会被学生质疑，可能会被教师排挤。
家里的二哥李洪彦找工作，旁人也会多留个心眼。
何一山没有喊打喊杀，却是要把李洪伟辛苦挣下的名声、前途，连同老李家往后的日子一起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