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看向何家三兄弟的目光里，多了明显的戒备。
何三财只是冲动，何一山才是真的狠。
吴长红也笑了。
他看着何家三兄弟，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李洪伟救过你们小河村的人。”
“没有他，那些被拐的孩子回不了家，人贩子也抓不干净。”
“你们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竟能歹毒到这个地步。”
说完，他转头望向人群后方：“李洪伟，你都听见了吧？”
这一声落下，广场上的人齐齐转过头。
人群后方，不知何时已经让开了一小块地方。
李洪伟就站在那里，他身上的棉衣沾着泥点，裤脚还带着没干的雪水，神色却十分平静。
方才何家三兄弟又是举报，又是扣帽子，甚至连劳动改造都安排好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声。
陈玉聪站在他左边，脸色铁青，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何家兄弟。
李小勇站在另一边，听了半天，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广场上的人都有些意外。
“洪伟啥时候来的？”
“刚才光顾着听何家兄弟嚷嚷，谁注意后头了？”
“他们说得那么难听，他竟一点都不急？”
“换成我，早冲上去撕他们的嘴了。”
不少人原以为，李洪伟当众被人举报，还被扣上那么大一顶帽子，就算不慌，脸色也该难看。
可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连呼吸都没有乱。
仿佛何家三兄弟方才费尽力气掀起来的阵仗，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这份镇定，反倒让先前跟着议论的人心里犯起了嘀咕。
若真是偷懒心虚，哪能如此稳得住？
陈玉聪却没这份耐性，他朝前跨了一步，指着何家三兄弟便骂：“你们仨真是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专门恶心人！”
“前些日子，你们爹干的脏事让人掀出来，你们家欠的烂账也全翻了底。没了村长儿子的名头，媳妇娶不上，走路也没人让道，就把屎盆子往我姐夫头上扣？”
“咋的，你们何家拉不出屎，也怪东河村的茅坑没给你们使劲？”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紧接着，好几个人赶紧把头低下，肩膀却一抽一抽。
就连台上的吴长红都把脸偏向一旁，嘴角动了好几下。
方才何一山一番话说得阴沉狠辣，广场上的人心里都压着火，气氛绷得厉害。
陈玉聪这么一通粗话砸下来，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感觉顿时散了大半。
李小勇也跟着开口：“玉聪，你这话不对。”
陈玉聪转头：“哪儿不对？”
“何家茅坑要真有这三张嘴，谁还敢往里蹲？”
李小勇一本正经地说道：“刚解开裤腰带，底下三张嘴一齐等着，胆小的能吓出病来。”
这回，人群里彻底憋不住了。
有人扭过头咳嗽，有人拿帽子挡住脸，还有个年轻猎人笑得直拍大腿。
何三财的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陈玉聪！李小勇！”
他猛地往前冲了两步：“你们嘴巴放干净点！”
“嫌脏你别听啊。”
陈玉聪瞪着眼睛，身上那股凶劲一下冒了出来：“刚才你们仨满嘴喷粪的时候，咋没想着干净？”
“我姐夫救过你们村的娃，给你们村抓过人贩子，还帮楚二爷接了村里的担子。”
“你们不念好就算了，还想把他送去劳动改造。你们家祖坟埋在粪坑边上了？咋生出三个这么臭的玩意儿！”
何三财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周围的笑声落进耳朵里，像是一巴掌接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他筹划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当着镇干部和几个村的人把事情挑明，本来已经逼得东河村无人可说。
可李洪伟一露面，连一句话都没讲，场面便有了变化。
再让陈玉聪和李小勇胡搅下去，谁还会把举报当回事？
“少在这儿耍嘴皮子！”
何三财抬手指向李洪伟：“我们说的是春猎，是生产队的纪律！”
“李洪伟，你别躲在后头装聋！”
“我问你，昨天上午，你是不是提前下了山？”
笑声渐渐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落到李洪伟身上。
事情闹到这一步，骂何家忘恩负义没用，拿土豹子堵他们的嘴也没用。
最关键的，还是李洪伟昨天究竟去了哪里。
一个东河村村民皱着眉说道：“昨天山里那么多人，谁能记清谁啥时候下山？”
“对啊，几百号人分开进山，山沟又不止一条。没瞧见洪伟，不代表他没在山里。”
“点名时不在是事实，可说他上午就回家了，总得有证据吧？”
“我昨天也没见着他。”
“你没见着的人多了，难道全回家睡觉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显然仍有不少人不信何家的指控。
春猎队伍看着人多，真正进山以后，十几个人一组，翻过两个山头便互相看不见了。
就算同一组的人，中途追猎物、查看脚印，也可能暂时分开。
只凭下午点名时少了两个人，只能说明他们没有按时回来，证明不了他们进山以后一直偷懒。
何三财听着四周的质疑，急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就是提前走了！”
“有人亲眼看见！”
“连他回去喝鸡汤的事都传开了，还能有假？”
李洪伟终于动了，他从人群后方缓步走出。
没有提高嗓门，也没有急着替自己解释。
可随着他一步步走近，前面的人竟下意识往两旁退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方才还怒气冲冲的何三财，声音也不知不觉低了几分。
李洪伟走到场中，停下脚步。
他先看了一眼何一山和何二贵，最后才把目光落到何三财脸上。
那双眼睛冷得厉害，何三财原本还想再喊两句，嘴唇动了一下，竟没能发出声。
周围几个生产队干部也不由挺直了腰，他们见过县里来的领导。
有些人说话不响，也不会拍桌子，可只要往那里一站，场面自然便静下来。
眼前的李洪伟，明明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猎人，身上竟也有了几分那样的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