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当天下午，进山的人陆续回到大队广场。
各村民兵站在队伍前点名，旁边摆着当天打下来的猎物。
两头野猪，几只野兔，还有几只山鸡。
猎手们走了一天山路，裤腿全是泥，有人蹲在地上揉腿，有人围着猎物议论今天的收获。
吴长红也来了。
他这几天一直跟着春猎队伍，既要看各村安排，也要盯着人员安全。
李建山拿着名册，正准备让各村汇报人数。
何三财站在小河村队伍里，朝两个哥哥看了一眼。
何家老大轻轻点头。
何家老二则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他让出一条路。
何三财等的就是今天。
前几日那些话，已经把人心搅乱。
现在当着几个村猎人和镇干部的面把事情挑明，只要吴长红认真追查，李洪伟就算不能当场丢掉把头的位置，名声也得臭上一截。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从队伍里站了出来：“吴副镇长，我要举报！”
这一嗓子喊得极响。
广场上的说话声一下停了。
点名的民兵放下名册，蹲在地上的猎人也纷纷抬起头。
吴长红转过身：“举报什么？”
何三财挺起胸膛，抬手指向东河村队伍。
“我举报李洪伟和陈玉聪！”
“他们昨天参加春猎，上午上山装装样子，半天不到就提前回了村！”
“下午三点，大伙都在广场集合清点人数，他们两个却躲在家里喝鸡汤，根本没有归队！”
话音落下，整个广场先是静得没人出声，紧接着便像炸开了锅。
“真没参加集合？”
“我昨天就听人说了！”
“原来不是瞎传？”
“春猎这么多人都守规矩，凭啥他们两个例外？”
“事情还没问清楚，你们急什么？”
“何三财敢当着吴副镇长的面举报，总不能是胡说吧？”
广场上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东河村队伍里，不少人的脸色都难看起来。
这几天进山，谁没在半道歇过脚？
有人躲在背风坡抽烟，有人靠着树根打盹，还有人一上午没见着猎物，索性坐在石头上闲聊。
只要没有耽误大队安排，下午按时回来报数，通常没人揪着不放。
李洪伟和陈玉聪不过缺了半天，原本算不上多大的事。
可何三财偏偏当着几个村的人，又当着镇干部的面喊了出来。
这便不只是李洪伟一个人的事了。
外村人不会只说李洪伟偷懒。
话传出去，很可能变成东河村的人仗着出过打虎英雄，连春猎的规矩都不放在眼里。
以后几个村合伙办事，别人先防着东河村。
哪怕是说亲，女方家里听到东河村三个字，也难免多问一句，这村里的人是不是都爱偷奸耍滑。
“何三财，你别血口喷人！”
东河村一个年轻猎人忍不住站出来：“洪伟前两天刚猎下一头土豹子，连吴副镇长都亲自去看过。你说他装样子，你有本事也进山装一头回来！”
“猎豹子是猎豹子，春猎是春猎。”
何三财早就想好了说辞，当场顶了回去：“他能猎着豹子，就能不守生产队的规矩？”
“大家下午三点回来报数，他凭啥不来？”
“这次是没出事，要是山里有人找他，或者临时要他带队，谁负责？”
那年轻猎人还要再说，旁边的老人拉了他一把。
何三财既然敢当众闹，必定不会被几句话堵回去。
这时候越争，越显得东河村是在护短。
小河村队伍里同样有人皱起眉头。
何三财是小河村的人，他当着这么多外村人的面举报，若真是为了春猎的规矩，倒也没人能说什么。
可前几日那些流言是谁传出来的，村里人多少听到过一点风声。
何家三兄弟到处说李洪伟偷懒，连人家回家喝鸡汤这种事都摸得清清楚楚。
摆明了不是临时发现问题。
这是早就盯上了李洪伟，专门等着今天当众发难。
一个小河村老人低声说道：“三财，有话好好说。洪伟对咱们村有恩，你别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何三财扭头便道：“六叔，公是公，私是私！”
“他帮过村里，难道以后犯了错，大家都得装作看不见？”
“要是因为他有功劳，就能不服从安排，那咱们这些人还参加什么集体春猎？干脆都回家躺着算了！”
那老人被堵得脸色发青，旁边几个小河村村民也露出怒色。
李洪伟帮着抓出人贩子，救回那么多孩子，还当众举荐楚二爷接任代村长。
小河村不少人都记着这份情，何家倒好。
何胜利因为自己不干净被撤了职，何家三兄弟不敢怨公安，也不敢怨那些被拐孩子的人家，反倒把所有账都算到李洪伟头上。
如今更是连村里的情面都不顾了。
“何三财，你少说得这么好听。”
有人忍不住喝道：“别人不知道你为啥盯着洪伟，我们小河村的人还不知道？”
“你爹被撤职，是他自己犯了错！”
“你们家欠了一屁股账，也是你们自己吃的、喝的、用的。现在婚事黄了，便想着拿别人撒气？”
何二贵立刻从人群里站出来：“你说谁撒气？”
“我们举报的是春猎里偷懒的人，跟我爹有啥关系？”
“倒是你们，一个个受过李洪伟的恩，便连是非都不讲了！”
何一山也沉声开口：“二贵，别跟他们吵。”
他抬头看向吴长红：“吴副镇长，我们兄弟今天站出来，不是为了何家的私事。”
“春猎是几个村的集体任务，所有人都得服从安排。李洪伟还是进山队伍的把头，更应该带头守规矩。”
“他无故离队，又不参加下午集合。这件事若不处理，往后谁还肯听生产队的安排？”
这一番话说得比何三财稳得多。
原本觉得何家是故意报复的人，也不由安静了几分。
道理摆在这里。
普通村民偷懒，或许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李洪伟是把头，他若真无故离队，性质确实不同。
李建山拿着名册走了过来，沉着脸问道：“昨天是谁负责东河村点名？”
一名民兵赶紧站出来：“是我。”
“李洪伟和陈玉聪在不在？”
民兵迟疑了一下，只能照实说道：“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