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左一点,哎哎,可惜了。”
朱升扶着镜台,看着一队少年从药株旁跑过去,替她们叹了口气。
前排有人比她还急,隔着水镜喊:“脚边!就脚边那棵!”
镜里的人自然听不见。
山风拂过白叶林,细碎光点从溪中升起,沿着两岸铺开。原本含苞的灵植接连舒展,浅紫、淡金,一片片亮过山坡。几个少年停下脚步,惊喜地招呼同伴回来。
“源潮上来了!”
朱升看过镜侧的灵流记录,笑着转向主镜。
“看来诸位今日是真的赶上好时候了!”
镜光掠过几条溪道。
周青扛着枪跑在前头,陈川在后面喊他慢些;伏岭捏着新摘的果子,正低头问虞璋什么。太微那边,古谷把袋口撑得老大,野茫天看了一眼,笑着说她连树都想装走。
看台跟着笑起来。
明微澜低头记路,废卷替野茫天拂掉肩上的一片白叶。
许棠溪正跟在后面时不时和大家接着话,赤尾猫正舒服地躺在叶渺怀里发出咕噜声。
每句话都听得清。
水镜仍接着界层错位前留下的那层界影。里面的溪声、笑声,都曾真实发生,正沿着旧有的轨迹继续向前。
真正的少年们,却已走进了另一个此刻。
野茫天脚边,一朵花开了。
采花的姑娘刚捏住花茎,便愣了一下。淡黄色花瓣在她指间舒展到极致,随即卷边,落下,花心鼓起一颗青果。
“这……”
青果裂了。
里面的籽还没落地,细白的根已经扎穿果肉,沿着她的手指往下爬。
许棠溪脸色一变。
“松手!”
姑娘慌忙甩手,花茎却没掉。嫩根顺着指缝缠紧,她另一只手才碰上去,一声惨叫便从喉间冲了出来。
“啊——!”
野茫天一步跨过溪石,扣住她手腕。
“别扯!”
归风贴着掌侧削下,花茎应声断开。她将人拖离原地,脚下那簇花却已经齐齐结了果。
果皮破开的细响连成一片。
废卷的墨羽从侧后掠来,截断攀上姑娘腕环的根须。断根掉在石上,一滴血跟着落下。
她视线停住。
血迹里,顶出了一点绿。
溪对岸忽然传来兽鸣。
一只小万灵伏在草间,腹背剧烈起伏,四足撑了几次都没站起来。它身后较大的那只低下头,拱着它往外推,根须却从两只之间钻过,将草地整片顶起。
赤尾猫背毛竖了起来。
“快!快停下纳灵!”明微澜合住册页,声音压过水响,“先收功,别再把灵气引进来!”
有个少男正在掐诀,闻声急忙撤手。
溪水已经漫过他的鞋。
方才还清浅的水道底下,根须挤得层层叠叠,将石块往两边撑开。一块承石翻倒,压住岸边人的小腿。古谷甩出银线,承扣咬住石沿,却被下方窜起的根猛地扯偏。
她半跪下去,千机匣抵住地面。
“脚收进去!别动!”
石块被一点点抬起。
叶渺的剑先一步掠过裂口,霜色封住往外钻的根,将那道空隙撑住。伤者咬着牙抽腿,裤管已被血浸透。
“退到后面!”野茫天接住他,往同行的人怀里一送,“扶住,先退出去!”
那人连连点头,抓着伤者的腕环,手指抖得没按准。
伤者自己反手扣住归界纹。
光亮了。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脚下仍是沾血的溪石。
“再试。”
同伴握住他的手,替他重新触发。
腕环上资源的细字清清楚楚,归界纹也亮着。伤者盯着那点光,呼吸越来越急。
“不对,怎么还没离开秘境?”
野茫天也抬起自己的手腕,指腹压下。
一息,两息。
她没有消失。
旁边有人已经放出了求援符。符纸迎风展开,亮起一道笔直的光,往高处飞去,才越过树梢,便停在了半空。
纸角还在风里轻轻颤。
它不再往外走了。
“是不是我们这边坏了?”一个姑娘仰头望着,声音发紧,“换个地方……去前面试呢?”
没人来得及答她。
头顶传来木头绷裂的声响。
老树粗壮的枝干正在抽长,新生的枝条撞进原有的树冠,白叶密密地挤出来,连阳光都被切成了碎片。
祝然仪拔刀。
深红刀光斜劈过去,垂下的根幕断开一线。她回手再斩,替底下的人清出路,冲野茫天喊:“跑!这边过!”
野茫天先推了身旁的人一把。
“古谷,找石地!没根的!”
“上面!”
古谷沿着裸露的石脊跑了几步,连下三枚承扣。银线探进裂隙,她用力拉紧,回头挥手。
“这里能站,快!”
溪边忽然亮起一面青色护障。
一名青年挡在几人外侧,将卷来的碎石拦住。护障迎着灵流迅速长高,原先薄薄的一层,转眼便厚得看不清后面的人影。
有人松了一口气。
“撑住了,快从他后面——”
“我收了!”
护障里传来一声变调的喊。
那青年双手已离开印诀,青光却仍顺着他的手臂往外涨。他踉跄着后退,背撞上树干,胸前的衣襟被不断鼓起的灵炁撑得绷紧。
野茫天猛地转身。
“让开!!”
风卷向两侧,将护障后的两人推了出去。
青光从中间裂开。
那青年的喊声断了。护障连同他一道撞回树下,碎石扑进溪水,溅起的水花里有血。
离他最近的人还伸着手,显然被眼前一幕惊的说不出话。
野茫天抓住那人的后领,拽过一道横生的根。
“走!”
对方脚下一软,险些跪下。她没松手,咬牙将人拖上石脊。
日头照得人睁不开眼。
树下那青年一动不动,胸口再没有起伏。新长的白叶垂下来,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许棠溪抱起一只被人踩翻的小万灵,黑红绳镖甩过溪面,缠住最后一个没上岸的人。叶渺替她截住横来的树枝,废卷落在石脊外缘,墨羽逐片切断追上来的细根。
野茫天数着上来的人。
少了谁,她认不全。
方才溪边还散着好几队,如今到处都是奔跑的人影,有人在叫同伴的名字,有人跌倒了又爬起来。
“别采了!”她冲下面喊,“东西扔下,上石头!”
一个少年仍攥着药袋,闻言,立刻仓促松手。
药袋落地,很快被新叶盖住。
山河场外,朱升正将镜光引向另一片花坡。
“这株留根取得好,分值能再添一笔。”
看台上响起喝彩。
九曜伙计核过镜阵,沿廊依次收回巡检牌。镜面明亮,转映顺畅,连少年们踩过溪水的声音都没有漏。
玄知遥趴在栏边,望着镜里的野茫天。
她正偏头跟废卷说话,笑得蓝眼发亮。
他也跟着笑了。
裸岩上,野茫天用袖口抹去脸侧的血,手背蹭出一道红痕。
“叶师姐守上面,祝然仪看溪口。卷倦,别让根碰到伤者。”
她蹲下,将还在发抖的人往石心挪。
“都往里。谁试出能归界,立刻说!”
没人应声。
石上十几只腕环陆续亮起,又陆续暗下去。
“到底是什么情况……”
野茫天低头看自己的那只。
最后一笔灵值,仍停在照脉兰入账的时候。
腕环外,一根沾血的细须贴着石缝伸来,被她一剑钉断。
归界纹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