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微众人沿溪往里走时,隔着两道山脊处,岐雾谷的人停在了一片石洼前。
洼中长着一株暗紫色药植,枝叶不过尺高,根却沿着矿隙钻得极深。薄雾贴地流过,时而露出一点银亮的矿面,很快又被遮住。
岸边插着半截断铲。
沈辛夷蹲下看了看,没碰。
“谁的?”
上方一个背药篓的少年举了下手:“我的。但是底下有东西在拽,铲子都折了,现在我的手还麻着。”
她把缠了药布的手给沈辛夷看。
“别从右边下挖,那里雾重。”
“多谢。”
沈辛夷笑着应了,转身便往右边走。
少年张了张嘴。她身边的同伴拉住她,低声道:“岐雾谷的。”
银针落地。
没有立刻刺进泥里,而是悬在了雾上。
沈辛夷指尖一勾,白雾从袖底散出,细细地铺进石缝。原本混在一起的几层毒雾被拨开,深处紫黑,外缘泛青,贴着药根的那一层却近乎透明。
“下面还有两层。”
她侧过脸。冷银白发从肩前滑下,映得眼尾那点紫色愈深。
沈商陆已走到石洼另一侧。
“够你过吗?”
“你别松手就够。”
他抬起右手。
矿面上散落的铁砂同时一颤,随后一粒粒离地。细碎银黑连成弧线,绕过药根,将几块摇摇欲坠的矿石悬在半空。
沈辛夷足尖点上第一块石头。
她落得轻,脚下的雾却向两侧压低了一层。
一线淡青的鳞光,自她颈侧没入衣领。
石洼深处响起极轻的摩擦声。
背药篓的少年低头,忽然发现自己的影子被另一道长影盖住了。那影子越过她脚边,沿山石往上攀,分岔的颈影隐没在高处雾里。
她仰起头,呼吸一窒。
沈辛夷身后,蛇形虚相正从雾中抬起。
鳞片薄得透光,层层叠过,淡青里浮着冷银。它的躯干尚有一半隐在石下,只见修长的颈部缓缓舒展,低垂的头颅掠过药植,没碰到一片叶。
另一侧,沈商陆指节微屈。
银黑矿砂沿虚影游走,补上了那些断开的鳞纹。
两股气息在石洼上方交汇。
方才散开的长影忽然有了同一条脊线,盘曲着压过半面石壁。雾中几处狭长的眼一并睁开,视线垂下,石缝里的毒雾竟被压得贴住地面。
少年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同伴肩上。
“岐虺?”
沈辛夷听见了,偏头朝她一笑:“很美,不是吗?”
脚下最后一块矿石恰在此时转正,她没看,已经踩了上去。
山河场外,主镜跟着拉高。看台上原本还在算灵值的人停了话,有人伸长脖子,想数清那雾里究竟藏着几首。
朱升也抬起了头。
“岐虺之相。岐雾谷的血脉传承,今日倒叫我们看全了一回!”
“是相柳吗?”前排有人喊。
“传说是上古大妖相柳的血脉遗留。”朱升接得快,“眼前这一命脉,由双生分承更是罕见,不得不说岐雾谷实在是神秘——诸位往下看,他们还没取到药呢!”
镜光压回石洼。
沈辛夷已摸到药根。
她将一根银针横进根下,雾流随之钻入,将裹紧根须的湿泥一点点剥开。每露出一寸,沈商陆便定住一处矿层,根须始终悬着,没断。
到了最深的弯处,沈辛夷手指一停。
“接。”
沈商陆的玄磁已经压来,她牵着的那缕雾却迟迟未松。
只差半拍。
外缘青雾倒卷,悬起的矿石擦出一串火星。沈商陆抬眼看她,衣袖被迎面涌来的气流推开,露出腕侧一段冷亮的脉纹。
他没有强接。
两块矿石忽然换位,倒卷的灵流沿新露出的石隙折回,尽数落向沈辛夷指间。
她笑意一顿,五指收拢。
雾里的蛇首随之俯低,青光贴着她腕骨掠过,才将那阵反冲压下去。
“沈商陆。”
“手滑?”
他问得很温和。
沈辛夷盯着他。片刻后,她重新笑起来,拔出横在根下的银针。
“你接得真好。”
“你也不慢。”
最后一层湿泥剥落,整条药根终于离地。根须间凝着细小的紫珠,日光一照,里面竟还有更深的丝络。
岸上那少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断铲。
沈辛夷已将药根收入玉匣,转身走回。她经过沈商陆身边时,却伸出一指,点向两人脉相相接的那道银纹。
“这里。”
沈商陆没动。
她指尖沿着鳞纹往前移了半寸,眼里的笑淡了些。
“你又多取了一段?”
雾中尚未散去的头颅略略偏转。
沈商陆垂眼,将她的手指拨开。
“你不是也想要完整的?”
沈辛夷看着他。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白发交错了一瞬,又各自落回肩后。她指间不知何时多出一根针,针尖挨着他的袖口,却没有扎下去。
随后,她收了手。
“药分我看看。”
玉匣重新打开。两人就在岸边分药,方才还盘在石壁上的巨影逐寸淡去,最后一片鳞光没入白雾时,远处才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灰斗篷站在树下,没往这边看。
他袖口落了一只小虫,翅上沾水,正沿着布纹慢慢往上爬。他把手挪到叶边,等了片刻。
小虫爬上叶子,他才收手。
“过来。”
沈商陆取出一只浅口药皿,放进他掌心。
灰斗篷接住,走得比先前稳了许多。兜帽仍遮着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药皿里盛着刚分出的紫珠。
沈商陆看了一眼计时的小漏,问:“凉吗?”
“刚才凉。”
“现在?”
“……有一点热。”
沈辛夷伸手搭住他的腕,另一手转动药皿,将最靠近掌心的那颗拨开。
“别攥。松些。”
他的手指缓缓展开。
沈商陆记下一笔。沈辛夷探过另一侧脉息,伸手便要拿他的记录,他却先合上了。
她挑眉。
“我的药,我不能看?”
“还差一段。”
“那你自己试。”
她松开手,银针退回袖中。
沈商陆看了她片刻,取出另一页纸,放在玉匣上。纸上画着更深处的水道,旁边记了两株药的叶形。
沈辛夷目光停住。
“你见到了?”
“路上见过叶。根在里面。”
“这次所得先给我挑,记录也给我。”
“记录等做完后。”
“我看着做。”
“可以。”
她这才重新坐下,先把一根退针横放在膝边,又将药皿挪回原位。
灰斗篷的手仍托着它。
“要多久?”他问。
沈辛夷看了眼小漏:“再等一会儿。”
林梢间,映界镜光缓缓移过。
沈商陆伸手稳住药皿,沈辛夷俯身看那几颗紫珠。日光穿过半透明的叶,落在他们相似的眉眼间,残余的淡青鳞光恰好从两人腕侧相接。
主镜将这一幕收得很清楚。
场外有人还在争论方才看见了几首,记灵值的苍云学生低头落笔。远处另一面水镜里,古谷终于扎好了袋子,追上前面的红发少年。
岐雾谷席前的小漏,细沙又落了一线。
沈辛夷伸手,眯起眼。
“现在,把手翻过来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