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还有人!”
古谷的银线刚从石缝里收回,便听见溪道下方有人喊。
陈川先从白叶间撞出来。盾面拖着几道血痕,一根折断的枝杈还卡在边沿。他撑住盾,侧身让宋禾过去,宋禾怀里的外袍鼓着,露出一只沾血的小爪。
周青落在最后。
他将枪横过水沟,另一手抓着树根,冲沟对面的少年催:“抓杆子,跳!”
少年脚下一滑,踩上枪身。
“别踩,贵着呢!”
话没说完,周青手臂一沉,仍将人托过了沟。
野茫天从裸岩上俯身,一把接住那少年。
“往里走!”
周青抽回枪,刚要跟上,身后树根忽然拱起。几截缠在一起的枝条从土里弹出,直扑还没站稳的宋禾。
他转枪去挡。
枪锋削开前面两截,第三截却沿着断口分了岔,擦过他前臂,带起一片衣料。
祝然仪的刀随后斩到,将整束枝条劈回沟里。
“上来!”
周青撑着枪跃上石沿,落地时晃了一下。
陈川赶紧扶住他。
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宋禾把怀里的小万灵交给旁人,腾出手翻药,瓶塞拔了两次才拔开。
“胳膊抬起来。”
“没多深。”
“抬起来!”
周青看她一眼,没再说话。
药粉落下,陈川扯开布条替他缠住。才绕了一圈,血便止了,翻开的伤口也慢慢合拢。
宋禾呼出一口气。
“还好……”
陈川没有松手。
布条压着的地方,皮肉正沿着纤维往上长。他拇指被蹭住一点,抬起来时,连着布丝一起扯动了周青的手臂。
周青疼得吸气。
“轻点。”
陈川盯着那截布,伸手要解。
“别撕!”
许棠溪跪到旁边,按住他的手。黑红绳镖还绷在她另一腕上,外端替岩下的人留着一条攀援的路。
她抽出小刀,将没被裹住的布剪开。
布下的伤已经找不到了。
周青动了动手指,指节却没能完全弯下去。他低头看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
“我手里……有东西在动。”
明微澜赶到他身侧。册页才亮,便被她压住,只留一缕光贴过他的腕骨。
“收功。先别运炁。”
周青立刻照做。
袖口下的灵炁纹却仍在亮,一线接着一线,越过原有的位置,沿肘弯往上爬。
他用另一只手死死攥住上臂,声音也染上了绝望。
“我收了……这里的所有灵气都有问题,我们没救了……”
明微澜看得见,但她没法承认这是真的。
那股涌进去的灵流还在推,挤过腕骨,往更深处灌。她抬眼望向叶渺,话说得很快:“叶师姐,能封住吗?!”
霜色沿周青身侧铺开。
叶渺收窄剑势,隔住迎面压来的灵流。废卷蹲下,将扎进他裤脚的细根一一截断,最后一根从血湿的布边抽离时,周青猛地喘出一口气。
灵炁纹慢了。
他绷紧的手指也松开一些。
陈川立刻托住他的胳膊,焦急道:“好些了?”
周青点了一下头,额上的汗却直往下落。
野茫天蹲在他面前,挡住了他望向伤处的视线。
“看这里。”
他眼睛动了动。
她指向陈川的盾。
“能看清吗?”
“能。”
“看着盾,先别动。”
她伸手扶稳他的肩。掌下的人抖得厉害,她不敢多用力,只能将膝盖抵近些,让他靠住。
周青嘴唇动了一下。
“怎么还……”
后半句没出来。
他胸前忽然鼓起一线灵光。
野茫天手指一紧。
周青低着头,像是想把那口气咽下去,喉结接连滚动。宋禾倒出药来,伸到一半,被许棠溪拦住。
“先别。”
药落回宋禾掌心。
周青的枪斜靠在陈川腿边。方才拉人时,枪带缠住了那个少年的衣角,少年正往旁边让,枪也跟着滑了一寸。
周青看见,伸出了手。
“等……挂着了。”
他捏住带扣,想解开。
指尖还在用力,胸前那道光已经裂了。
野茫天只来得及拽住身旁的人,陈川的盾撞过来,护住了宋禾。
砰——
沉闷的一声震响贴着岩面炸开,盾沿崩掉一块,陈川连人带盾向后滑去,后背重重撞上石棱。
野茫天被冲得偏过肩,掌心骤然一空。
枪砸在脚边。
周青倒下去,手还落在带扣旁。她立刻俯身,手指探到他颈侧。
没有。
她换了个位置,指腹按住,又等了一息。
溪下传来一声尖叫。
另一名男青年跪倒在水中。他身后的护身术相还抬着手,过了半拍,才迟缓地转向倒下的人。亮光散落,将他浸在水里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周青?”
陈川撑着盾坐起来。
没人答。
他往前挪了一下,断掉的盾带从腕上滑下来。他捡起,往扣里塞,没扣住,又塞了一次。
“周青……”
宋禾把空药瓶放回袋中,刚刚还争吵的同伴,现在已经不在了。
野茫天还蹲着。
方才抓住她的那只手,已经松在了石上。她将周青的手指从带扣边挪开,想把滑远的枪拿回来,脚下却传来一声细响。
众人来不及反应。
嫩芽从裸岩的裂隙里冒了出来。
古谷猛地拔起承扣,扣底缠了一圈白根。
“这里也不行了!”
祝然仪回刀斩断扑上来的枝幕,退了半步。溪道已经不见了,隆起的根层推着泥石往上涌,一只万灵被挤在中间,拼命蹬腿,却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枝叶间猛地又撞出一道影子。
那只万灵半边身体已经被白根缠死,眼里全是血丝,落地便朝最近的人扑。
野茫天站起身。
归风几乎和她同时出了鞘。
青风贴地一卷。
那东西被硬生生掀回石壁,脊背撞出一声闷响,滚落在地。
四肢抽了两下,没再爬起来。
野茫天手里的剑却没落。归风反而又抬了半寸。
周围全是乱风、碎叶和喊声。
只有她剑锋上的那一线风忽然静了,正对那只万灵颈侧。
只要再一下……
“茫天!”许棠溪在上面喊她。“别杀!它动不了了!”
野茫天手腕一顿,她自己也说不清那丝杀意是哪里来的,她垂下归风。
“……知道了。”
她站起来,喉咙像被灰堵住。
“往上撤。”
陈川仍在扣盾带。
她蹲下抓住他的肩,声音终于喊了出来。
“陈川,走!”
他抬头看她,随即望向她身后。
“他还……”
野茫天也回了下头。
叶渺的霜线正一寸寸碎开。周青身侧钻出的新枝攀上石沿,开着细小的白花,他眼睛还睁着。
她去抓他的衣襟,脚下岩面却被整片顶起。废卷从侧面扣住她的腰,将她带离裂口。
再落脚时,岩缝已经合拢。
野茫天低头,手里只有一截被扯断的枪带。
“茫天!”
许棠溪在上面又叫了她一声。
她把枪带攥进掌心,转身架住陈川的胳膊。
“宋禾,跟上。”
宋禾抱起旁人递回的小万灵,踉跄着迈了一步。
陈川终于抬起盾。
缺口正对着溪道,漏进一束刺眼的阳光。他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些,身后却没有人再扛着枪挤进来。
野茫天推着他往上走。
古谷在前方打下新的落脚点,明微澜扶着伤者过最窄的石缝。山坡另一侧,也有人正在往这边退,两拨人挤到狭口,惊喊声混成一片。
一道剑光先从高处压下。
崔旸落在石脊前,余涧紧跟着托起塌落的半面山石。她看清叶渺,又看见众人身上的血,嘴边的话停了一下。
“后面多少人?”
“还有,没数清!”
野茫天抹掉眼睫上的泥水,回身看去。
满坡白叶正朝这里倾来。枝干彼此挤压,裹着碎石、挣扎的万灵,将刚才容人立足的裸岩彻底吞了进去。
她握紧归风。
“先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