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茫天踩上树根,借风往岩壁一纵。
高处几枚金红灵果晃得惹眼,她伸手攀住横枝,右脚正要蹬向凸石,底下忽然一声——
“别踩!”
她硬生生收住腿,挂在半空往下看。
“又怎么?”
古谷仰着脸,细尺直指她脚下:“下面有东西。”
“你早点说啊。”
风托住靴底,野茫天换手翻上横枝。枝梢一颤,日光从叶隙漏下来,照过她扬起的红发。她坐稳了,屈起一条腿,低头看古谷贴上岩壁。
这片山壁半浸在水里,藤根垂到溪面。银白药叶沿着湿缝生长,最上头却干燥得很,几只短尾万灵挤在岩穴口,正瞪着这个忽然蹿上来的人。
野茫天往外挪了挪。
“没抢你们家。”
最前头那只仍不肯缩回去。
“茫天,看左边。”
明微澜翻开明照册,纸上细光沿岩纹游走。她抬眼时,浅色的眸子里也映着一点亮。
“果树下面。你看,灵流先在那里停过的,才往上走。”
古谷敲了敲石壳,声音很闷。
“是矿髓。整条夹在里头,可不能砸了,上面还压着根呢。”
野茫天探出细风。风钻过石隙,从另一端带出一点湿凉,她俯身去瞧,笑了。
“背后空着的。真的能从这边揭?”
“当然能。你先下来帮我。”
一枚灵果落进古谷怀里。
她下意识接住,抬头。
废卷站在更高的树杈间,指尖刚离开果梗。墨蓝高马尾从肩后垂下来,白衣被叶影遮了大半,只露出一截冷白的脸。
“什么时候上去的?”
“刚才。”
野茫天抬眼,忍着笑:“她让你先收着。”
古谷看看怀里完完整整的果子,只好先碰腕环。灵值跳了一笔,她又把细尺举起来。
“都看我这儿!”
许棠溪却没往岩壁走。
她蹲在岩穴侧下方,将果干掰开,自己吃了一小块,余下的搁在石上。赤尾猫绕过去,鼻尖挨近那只短尾万灵,彼此嗅了嗅。
那只万灵退了半步,仍挡着洞口。
许棠溪便不再靠近,伸手拦住古谷的脚。
“等一下。”
片刻后,它探头叼走果干。身后的两只跟着挤出来,顺着岩边往上爬,竟踩出一条被长叶遮住的窄脊。
野茫天探头:“这儿能走。”
“洞口要给它们留着。”许棠溪道。
“知道啦。”
她翻身落向侧面,脚底的湿苔忽然蒙上一线白霜。
叶渺剑尖已收回,只冻住了鞋底宽的一段石面。旁边药叶上的水珠晃了一晃,没有结冰。
野茫天踩稳,手掌压住石壳。
“古谷,来。”
承扣咬进裂口,银线随之绷紧。古谷将小撬送到底,刚一用力,上头藤根便动了。
“停。”明微澜道,“左下还连着。”
古谷换了方向。野茫天掌下的石壳松开半寸,一层蜜色光泽从缝里透出来。
“风抬半尺。”
“这么多?”
“再一点……对,稳住!”
野茫天肩背绷紧,细风贴着整片石壳往外托。古谷抽出最后一枚承扣,连在药根旁的薄石终于分开。许棠溪立刻托住下垂的根土,拨回湿缝里。
一条透亮的矿髓完整露了出来。
古谷眼睛都亮了:“别松!”
“没松!”
界外,镜光压近那道蜜色。
“诸位,方才若一剑劈下去,这条矿髓可就碎了。”朱升笑道,“太微这一圈忙的,可没白忙。”
镜前一个器修已经站了起来,旁边同伴扯他衣角,笑道:“你再凑也拿不着。”
“我就看看成色!”
古谷夹住两端,将矿髓从石槽中慢慢托出。最后一寸离开岩层,她才敢松口气,托着整条矿髓贴近腕环。蜜色一闪而没,六个人的队记同时亮了。
明微澜笔尖停了一下。
野茫天忙问:“多少?”
她把腕环转过来。
古谷看了一眼,笑得连石粉都忘了拍:“嘿嘿,刚才那一路收的,加起来也没这个多。”
野茫天当即往岩缝里看。
“还有吗?”
“你让它现长啊!”
她笑着撤了风,将石壳缓缓放回原位。许棠溪收好湿岩下成熟的药植,给岩穴旁让出路,那只短尾万灵便又探头回来,先看看人,再看看石头。
古谷把尺一收:“没拆你家。”
“这句我说过了。”
“它又听不懂。”
野茫天正要回嘴,林子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喊。
“陈川,借一下!”
盾面刚抬,一双靴子已经踩了上去。持枪少男借势翻过溪沟,长枪在空中横转,勾住对岸树杈,把自己荡了过去。
底下那人差点被踩进水里。
“周青!你得先问我!”
“我刚问了!”
少男落地,回头恰好看见野茫天,枪尖一抬。
“天灯那个。”
野茫天认出那杆枪,笑起来:“你枪还没断?”
“贵着呢。”
他把枪往肩上一扛,又被同伴在背后推了一把:“走了!”
溪对岸渐渐有了人声。后续入境的队伍循着水路散开,有人捧着刚收的灵草笑,有人蹲在石头边,喊队友回来认矿。
一个姑娘还落在后面,正替藤丛中的小万灵解腿。细藤缠得紧,她索性跪下,一点点挑开。等那小东西钻回草里,前头已经没人了。
“宋禾!”远处有人喊。
“等等我!”
她匆匆拍掉膝上的土,追着声音跑过去。
野茫天也已经走出好几步,回头催:“古谷,收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
“那走快点!”
“刚才谁挂树上不下来?”
风把后半句吹到坡下。野茫天一跃越过溪沟,短外袍向后扬起,靴尖点住石面,已往白叶树外跑。
“别踩到药了!”许棠溪在后面喊。
她临时收脚,顺着叶渺指的右侧绕过去,笑声先落进花丛。
紫穗花被她带起的风压开一线。
花坡边,有几片薄薄的晶叶斜生在石间。叶缘透紫,中心却泛着浅金,转个角度,颜色便顺着叶脉流过去。
野茫天蹲下来,拨开草,挑了一片已经离茎、挂在细藤上的。
她将叶片拈到日光里。
真好看。
她没急着收进腕环,已经转过身,去找那道白色衣影。
“卷倦,看——”
花穗忽然向两侧伏倒。
野茫天蓝眼一抬,左手将晶叶拢进掌心,归风铮然出鞘!
铛!
刀剑相抵,风从刃间炸开。她沿草坡滑退半步,靴底压出一道浅痕,抬头时,红发掠过扬起的眉梢。
深红刀鞘在眼前一晃。
祝然仪落在坡上,刀锋还压着她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