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茫天先吸了一口气。
清凉的气息落进胸腔,风便贴着袖口绕上来。她还没动归风,剑穗已经轻轻扬起,扫过手背。
她停下脚,摊开左手。
一缕风从指间穿过,卷起脚边的草叶,又把它轻轻放了回去。
身后咔哒两声。
古谷低头打开千机匣,两枚尚未启用的细轴正慢慢转动。她按住一枚,另一枚又转了半圈。
“这里灵气不要钱的吗?”
野茫天笑着回头。明微澜正压住自行翻起的纸角,赤尾猫从许棠溪肩上探出头,尾尖翘得老高。叶渺的剑鞘边凝起一线薄霜,她拇指一抹,霜便散了。
废卷指间浮起一枚墨羽。
羽缘细细密密,连最末一丝都凝得完整。她转了转手腕,墨羽随之无声地折过一个弧度。
野茫天瞧见,眉梢扬起来:“省力?”
“嗯。”
“那好。”
她踏上前头的缓坡,刚拨开垂到面前的长草,脚步便慢了。
一棵白叶古树立在溪对岸。
树冠高高铺开,遮住半面山坡,风过时,白叶从近到远翻起,底下漏出细碎的青影。
几条粗大的树根探入溪水,又在另一边拱出石面,根下竟能容一只长角万灵慢慢走过。
它身后还跟着几只,宽背起伏,沿林间踏出的路往山里去。最小那只走偏了,被前头一条长尾拂了拂鼻子,甩头跟上。
竟都是书上记载已经灭绝,或稀缺的植被万灵。
野茫天好奇得望着它们走远,低头时,日光恰好落进溪中。
水从石缝间穿过,浅金的波纹一层叠着一层,越过圆石,又碎成细小的亮点。对岸紫穗花顺坡铺开,花梢被风压低,露出里头正埋头啃叶子的一双毛耳朵。
古谷也站上来了。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这地方能住多久?”
许棠溪笑:“可以先问让不让你盖工坊。”
古谷还真往树底下看了两眼。
野茫天已经沿坡下去。她踩住溪边一块晒暖的石头,蹲着洗了洗指尖,水凉得舒服。
旁边石上趴着一只巴掌大的扁尾万灵,眼皮抬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伸出去的手停住,转而拨走了压在它尾巴边的一片枯叶。
“借个地方。”
那尾巴慢吞吞挪开一点。
古谷没跟着看它,反倒蹲到另一侧,指甲刮过岩缝里一点暗银色。
“给我让让。”
野茫天起身。她从衣侧器袋取出细尺,探进缝里量过,又换了小撬,贴着岩层慢慢送进去。
界外,主镜随她压低。
“古谷停了。”朱升也往前凑,“她看的还不是树上那几枚果子。”
一小片石壳被完整揭下,底下露出密密的暗银细粒。
古谷用指腹捻了捻,笑出了声。
“沉星砂。”
她把那一小撮送到野茫天眼前。看着不起眼,落在掌心却颇压手。
“掺进机关枢扣里稳轴的。昨天坏的那几个,正好重做。”
野茫天看向那条岩缝:“都是?”
“这一层是。别碰嘞,我得顺着揭。”
镜前也有人认了出来。朱升听见近处的议论,接道:“外头制精细器件常用它,纯净的整层可不多见,不仅价格贵更是难求。她这趟刚进门,修机关的料就先有了。”
古谷已将碎石拨净。腕环贴近掌中矿砂,内侧纹路一亮,暗银细粒倏地缩入其中。
她掌心空了。
六人腕环上的队记同时浮起数字。
“多少?”野茫天立刻问。
明微澜单手解开册扣,垂眼记下第一笔。古谷还在翻着手看,确认没留一粒,才抬头。
“别光问几分,先问外头卖多少价。”
许棠溪正拨开湿地上的长叶,闻言笑道:“不是都能带走吗?”
古谷重新拿起小撬:“那更得挖了。”
野茫天也蹲下帮她托住松开的石片。两个人一托一撬,揭出第二层,腕环又亮了一次。
她忍不住笑:“这比打人来得快。”
“所以你别乱打。”
“我乱打什么了?”
古谷这次倒也没呛她,专心往缝里瞧。
溪边另一头,许棠溪挽开叶丛,露出几株茎节浅青的小草。她挑出老熟的一株,指尖沿侧根拨土。
“青络草。叶脉已经透青,可以采了。”
野茫天往那边看:“做药的?”
“温养经脉,调息时用。”
她将分生的一簇托起来,叶渺站在湿石上,替她压住了旁边被带动的草叶。
“留根。”
“留着呢。”
许棠溪把泥拨回母根边,轻轻按实,才将采好的那簇收入腕环。明微澜看着新添的数,比了比方才的矿砂,笔尖又落下一行。
主镜扫过仍留在泥里的母株,朱升笑道:“根没伤,采得也齐,这份的灵值便高些。诸位可得学着点!”
野茫天摸清了:“不能图快。”
“你去看果子。”古谷头也不抬,“别在这儿挡光。”
“刚给你托完石头。”
她撇撇嘴,站起来,正看见低枝上垂着一枚红果。果皮透亮,压得细枝微弯,伸手便够得着。
指尖还没碰到,一团灰毛蹿过。
枝头空了。
野茫天愣了一下,立刻追出两步:“哎,那是我先——”
灰毛抱着果子翻上树根,回头看她,腮帮子已经鼓起来。
“……看见的。”
许棠溪在后头笑弯了眼。
野茫天看着果子上新添的牙印,没再追。
“算你快。”
赤尾猫已经跃下肩头。它才往树根靠近,另一只灰毛便竖起尾巴,朝它短短叫了一声。
许棠溪蹲下来,抬手示意赤尾停住。
“这边别过去。”
树根后探出两颗更小的脑袋,一颗刚露面,又被尾巴拨了回去。
野茫天看懂了,往旁边让开。
“行,你们吃,不给你们抢。”
废卷从另一侧的树影中掠上低枝,高马尾向后一扬,黑银窄扣在叶间闪了一下。她扶住枝干,往前看过,朝下方指了指。
“那边还有。”
灰毛一家守着树根,较远的几根枝头却也挂着红果。野茫天顺着她指的地方走,果然没再被拦。
她只摘下熟透的几枚,回来时,废卷已落到溪石上。
“给它们留了。”野茫天晃晃手中的果子。
废卷看了一眼,伸手接住最下面那枚快掉的。
两人的腕环先后亮过,明微澜又添了一笔。
古谷终于收好夹具,起身时还回头看那条岩缝:“剩下的太薄,撬出来全是石粉,算了。”
明微澜合上册子:“往上游走?”
“你也看出来了?”古谷抬头,“矿层朝那边厚。”
“灵流也往那边聚。”
野茫天已经站上高一些的溪石。白叶树冠后,另一片颜色在日光里闪了一下,被风吹开的叶隙又合拢了。
她换个角度再看,眼睛亮起来。
“走走走。”
归风贴着腰侧轻晃,她一跃落向上游的石头,回身朝几人招手。
“前头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