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崖之间，先亮起了一道细线。
野茫天抬起头。日光尚未越过崖顶，石坪上的阵纹却已逐层亮开，沿着两侧山壁向上攀。那道细线被缓缓撑开，清亮的光从中流出来，照得近处几名苍云学生的深蓝袖口泛白。
前头有人踮脚，后头立刻喊：“别挡！”
古谷把昨夜新买的细钳塞回匣侧，也跟着往前探。旁边一个少年嘴里还叼着半块糖糕，忙着束袖，顾不上吃，任糖屑掉了一衣襟。
九曜主镜升到石坪上方。
“诸位，脖子先收一收，别着急嘛。”
朱升的声音传过人群，带着笑。
“昨日总榜已经定了。今日不再争队分，只争你们自己能带走多少！”
古谷闻言，也笑了。
“本届山河会压轴之赏，便是此境准入与境中资源获取之权。”朱升没再说话，朝身后一让，“灵材、药植，诸般无主之物，合规采得，皆归采得者。”
崔宗主立在界门阵前，日光映出她清锐眉目，衣摆被光中涌出的风拂起。
“此境百载难逢。苍云既逢其开，便邀天下年轻一代，共赏此间山河。”
声音不高，却清楚地落到石坪尽头。
朱升接过话，笑得眼睛都弯了。
“至于能赏走多少嘛。”
“各凭本事！”
底下轰然一阵。
“拿到的真归自己？”
“难不成回来交给我？”朱升打趣道。
那少年赶紧摇头，周围笑成一片。古谷已经低头打开千机匣，往里看了看，又合上。
野茫天瞥她：“刚检查过。”
“我看看还能腾多少地方。”
“有地方给大家装的。”朱升抬起手，“先领腕环，可别惦记着把行李倒在苍云门口哦。”
苍云学生抬来几只长匣。细窄的腕环嵌在软衬中，内外各有纹路，贴上手腕后，随着一缕灵炁注入，内圈便浮起淡光。
野茫天试着转了转，大小正好。
负责核验的学生确认过环上灵息，指向内侧：“已经与你本人绑定。归界纹在这里，请记牢位置。”
“按住这道纹，可以主动退出。”朱升在镜台上示意，“真打不过就按，迷路也按，腿折了更要按，可别让自家长辈与同伴担心哦。护阵若判定伤势越过安全线，腕环也会转红，将人送出来的。”
石坪另一端，接引台的阵纹随之亮起。阵师核过回路，朝界门前打了个手势。
玄知遥隔着外栏伸长脖子：“出来就在那儿？”
“嗯。”野茫天指给他看，“你别站台上等。”
“我又不傻。”
他将刚迈出去的脚收回来。
谢长游在旁摇扇，笑得很不客气，道：“能拿多少拿多少。”
白小方也笑着往栏上一靠，手里那袋坚果已经吃掉一半。
按过往资源性秘境的记录，此境护阵稳定。苍云阵师的核验结果也已挂上镜侧，九曜伙计还在调试入境后的转映，各家领队翻过告示，便忙着叮嘱自家的年轻人认药认矿。
有人临时补了一句：“认不出的可别往嘴里塞！”
前头几个正商量摘果子的少年顿时回了头。
朱升忍着笑继续道：“采好的无主资源，收入腕环才登记灵值。灵值越高，排名也就越高。采得完整、知道留母根母株的，自然更值钱。可别想着搬空，水镜会一直看着大家的，九州各地也会看着大家哦。”
古谷举手：“矿也能收？”
“能。”
“多大？”
“装不下会提醒的，先挖出来再说。”
古谷满意了。明微澜却抬眼问：“已经登记过的呢？”
“收不了第二回。别人的兵器也收不走，活人、开智万灵更不行。诸位是进去寻宝，可别把同伴当行李塞了。”
不远处，有人悄悄松开了搭在同伴肩上的手。
“你刚刚想干什么？”
“试试。”
“拿你自己试。”
笑声里，朱升将最后一条说得格外清楚。
“打红别人，不加灵值。别人已收进腕环的东西，也不会掉出来。想多拿，就去找还没被采走的。”
祝然仪隔着两队人看过来。
野茫天正好对上她的视线，朝她一扬下巴。祝然仪按了按刀柄，这才转回去，收紧腕环。
主镜上，总榜展开。
“入境先后，依三日总榜。先入者先选路，后入者依序等候，人人有份。”
最上方，太微学宫四字亮起。
界门前第一道候行线随之放开，只有六个位置。
“太微，请上前。”
古谷一把抱起千机匣。野茫天提步跟上，靴底踏过发亮的石纹，短外袍随步子扬起，泽灰内襟上细细的折星线一闪，腰侧只有一柄归风。
镜光追来时，她抬了抬脸，束起的红发向后一荡，蓝眼迎着光，笑意压都压不住。
这身衣服还是昨夜才拿到的。
谢长游把六套新衣往桌上一放，她先问：“我们的？”
他点头，古谷刚张嘴，他便补了一句：“学宫报销。”
“谢长老英明！”
野茫天已经拿起自己的试袖。谢长游看着她们，笑着叹气：“刚才也没见你们这么敬重我。”
此刻收束的袖口恰好让出腕环，山地靴踩住碎石也不打滑。古谷把匣子往适配的扣位一挂，腾出双手，走路都快了些。
废卷跟在野茫天侧后。
她将墨蓝长发尽数束了起来，黑银窄扣压着高马尾，风一过，露出一段冷白的后颈。玄青短袍下仍是白色暗纹战衣，黑带贴着腰身束紧，整个人比平日利落许多。
只是抬眼时，眉眼依旧清冷，唇上血色也薄。
野茫天看了她两眼。
废卷偏头：“怎么了？”
“这样好看。”
她说得很快，随即伸手，将废卷被长发勾住的领边拨平。废卷站着没动，等她弄好，才把腕环推正。
远在太微，转映镜前早已挤满了人。
苏瑶抱着听露草，踮脚望向镜中六道身影：“真第一个进啊……”
闻苍澜靠着廊柱笑：“我就说她们可以。”
梵秋看了片刻：“倒没白练。”
千机阙工坊里，锉刀声也停了一下。
旷婆婆看见镜中古谷举腕摆弄，笑道：“轻丫头真不赖。”
古恒手里还捏着器件：“别进去又乱拆。”
古岷笑着将那件器物接了过去。
后面的队伍依次领环。岐雾谷被排在最后，沈辛夷坐在候行区，撑着下巴看她们。沈商陆核过批次，便将会签收好。
野茫天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阵纹已经接到脚边。
“第一批——太微学宫！”
近处的喧闹低了些。明微澜合上册，许棠溪将绳镖扣好，赤尾猫轻巧跃上她肩头。叶渺按住剑鞘，古谷最后摸了一遍匣扣。
野茫天回过头。
“都在？”
“就六个。”古谷连数都懒得数，“走不走？”
野茫天笑了。
“走！”
她迈过那道线，身侧白袖一晃，五道脚步随即跟上。
界光漫过靴面，吞没了扬起的玄青衣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