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还没吃上,野茫天先被塞了半袋栗子。
“太微队长,多给你一勺!”
铁铲翻过热砂,栗香顺着白气扑出来。古谷立刻挤到前头:“我也打了,怎么只给她?”
摊主笑着把铲子又伸进锅里。
日头刚落,会市两侧的灯已经挑起来。有人踩着凳子往檐下补挂灯笼,长杆从人群头顶横过,底下一片“借过”,刚比完的少年抱着兵器侧身让路,嘴里还争着上午那一剑。
野茫天护住纸袋,往旁边退,肩后便贴来一截白袖。
废卷替她挡开了垂下来的灯穗。
“低头。”
她低了头,红发从废卷指背擦过。等长杆过去,便把剥好的栗子递到她嘴边,自己还抬头看那盏差点撞上的灯。
废卷就着她的手吃了。
“烫不烫?”
“有一点。”
野茫天低头吹了吹下一颗。
“野茫天!”
她一抬眼,祝然仪已经站在面前,深蓝袖口收得利落,刀背贴着肩,脸色可不怎么好看。
“你放我鸽子。”
“我不是说下次了吗?”
“什么时候?”
野茫天将栗子塞进废卷手里,拍掉指尖碎屑,笑着往前凑了半步。
“进秘境,打。”
祝然仪盯着她:“你说的。”
“我说的。碰上了,好好打一场。”
“你别又跑。”
“今天那叫队长调度。”
“就是跑。”
野茫天还想争,废卷拉了拉她的袖子。身后一车热糕正过窄道,她顺着那点力退开,祝然仪也被挤到另一边。
隔着冒白气的蒸笼,两人还在互瞪。
古谷趁机拿走一颗栗子:“先调度吃饭吧,队长。”
糕车停在街角。许棠溪买了两包梅糖,把其中一包递给叶渺,又朝廊下抬了抬下巴。
崔旸正站在那里等热食,余涧挨着她,药布从袖口露出一截。
叶渺捏了捏纸包,走过去。
“崔旸。”
崔旸回头,先看糖,再越过她肩膀,看见许棠溪。
“她让你来的?”
“嗯。”
纸包悬在两人中间。叶渺没收回去,想了一下,又道:“但我是自己过来的。”
崔旸看了她一会儿,接过去,低头拆纸绳。
摊主恰好递来两碗热汤。余涧伸手,她先接了。
“这只没伤。”他抬了抬另一只手。
“我知道。”
崔旸还是没给他,端着碗往廊下走了两步,回头道:“跟上。”
余涧捡起她落在摊沿的糖,随她过去。
野茫天偏头问许棠溪:“你教的?”
“我只给了糖。”
“进步挺大。”
叶渺在前头停步:“我听得见。”
两个人一起低头吃栗子。
再往里走,书摊已经把新册摆到灯下。白小方刚翻开一本,虞璋便从对面伸手按住了书页。
“这卷出来了?”
摊主将空凳往外挪。不到片刻,三个人已挤着一张小桌,废卷坐中间,左右各伸来一根手指。
“青梅。”白小方很笃定。
虞璋把书往前翻:“同心符都给少主了。”
“障眼法哩。”
“哪儿写的?”
“后头肯定写。”
废卷翻回前一页,认真道:“她替剑修挡了三次。”
两个人一起看她。
“怎么还有剑修?”
废卷想了一下:“不能都喜欢吗?”
两人一时没接上话。
伏岭捧着饼,从她们身后探出头:“这本到底打不打架?”
“打。”废卷道。
他凑近些,看清书名《全宗都说她看上我了》,又默默退了回去。
野茫天靠着摊边笑,抽走废卷手里空掉的栗子壳,换上一块刚买的软糕。她看书看得专心,接过去便咬了一口。
“这回不烫。”野茫天道。
废卷抬眼,嘴里还含着糕,轻轻点头。
一片灯影被人挡住。
长汀走到桌边,目光在废卷脸上停了一息。废卷也看向她,她已经转开,叫道:“虞璋。”
虞璋合住半本:“最后两页。”
“之前也是最后两页。”
伏岭赶紧低头,咬饼。
谢长游从旁边过来,笑着问会市逛得如何。
“你们人族办大会,吃食确实多。”长汀道。
“别的呢?”
“还没看完。”
谢长游笑起来,引她往廊边让路。走出几步,长汀又回头看了眼野茫天。
“你们那位队长挺敢算。你没拦?”
“什么都拦,她当什么队长。”
话音被摊主的吆喝盖过去。九曜管事从另一侧赶来,谢长游抬扇招呼,三言两语,又与人往前走了。
“小队长——”
野茫天没回头:“又干嘛?”
沈辛夷绕到她面前,银白发尾掠过灯光,紫眼里含着笑。
“恭喜啊。”
“谢谢。你们昨天肯上场,我还能恭喜回去。”
沈辛夷笑出了声,正要说话,玄知遥抱着糖袋从明微澜身边跑过来,嗓音又脆又甜。
“表姐!”
野茫天转过脸。
“……你叫她什么?”
“表姐呀。”
沈辛夷已弯下腰,朝袋里看:“有我的没有?”
玄知遥挑了一颗递给她,才回头补道:“阿姐忘记了吗?她是母妃的侄子。哦对,当时你已经去太微了。”
沈惊棠。沈辛夷。她脑子忽然将两张脸结合在一起。
野茫天嘴边的话停住,再看那张笑眯眯的脸,忽然抬手指住她。
“你!”
“哎呀,忘记给你说了。小表妹~”
沈辛夷把糖举到灯下,慢悠悠拆开。
野茫天眯起眼:“你忘得挺高兴啊。”
“现在记起来了。”她笑着看过来,“要不要也叫一声?”
“想得美。”
玄知遥左右看看,决定先吃糖。
沈辛夷还想往书桌那边探头,野茫天顺势挪了半步。
“看什么?”
“看看你们读什么。”
“不给。”
废卷听见了,把书合起来,压在膝上。
沈辛夷看看她,又看看野茫天,笑得肩膀都轻轻抖了起来。
“好~不看。”
明时谌领着九曜管事抱着会务签上楼。野茫天跟着望上去,廊台灯下,叶杳正用左手端杯,崔宗主在旁说着什么。她像是笑了,垂着的右袖却没动。
玄知遥又在拉人:“废卷姐姐,那边有糖人!”
废卷夹好书页,起身便走。野茫天把纸袋往怀里一拢,也跟上去。
等糖人做好,廊下已经拼起两张长桌。
虞璋拿着付过钱的话本占了一角,伏岭在隔壁添饭。古谷正掰着指头算承扣的损耗,明微澜坐下来,听了两项,便替她划去一笔。
“这个算重了。”
“真的?”古谷把纸推过去,“再看看。”
许棠溪替叶渺留了位置。另一头,崔旸把那包梅糖拆开,往祝然仪手边推了推。
野茫天坐下时,废卷已经把她面前的碗挪近了。她顺手将两人之间的长凳往里收了一点,膝侧碰着膝侧,空出位置给玄知遥挤进来。
谢长游还没回来,远处已经传来他的笑声。
古谷抬头:“谢长老到底认识多少人?”
“你去问。”
“我怕他给我介绍十个。”
“别去招惹正在美美社交的人。”白小方凑过来,说道。
野茫天笑着端起杯:“那——”
“别说长的。”古谷抢先道。
她还没来得及反驳,玄知遥已经把果饮举过头顶。
“太微第一!”
白小方跟着举杯:“吃饭第一!”
笑声一下乱了。废卷的杯沿轻轻碰过来,野茫天转头,正看见她深金瞳孔里映着的灯,一时忘了说话。
隔壁祝然仪嫌弃道:“第一学宫就这?”
野茫天隔着桌子冲她扬杯。
“羡慕?那你坐过来,队长我批准了。”
“滚。”
玄知遥笑得果饮洒上手背,忙低头去擦。有人递帕子,有人抢最后一块糕,桌角的话本又被风翻过一页。
街那头的灯还在往高处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