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的是崔旸的腕签。
她的剑尖停在叶渺护腕外沿,划破的衣料垂下来,底下那枚签仍亮着。
场内静了半息。
朱升按住赛事册,确认判阵,声音陡然扬高。
“苍云第六签——落!”
“六比五,太微胜!”
玄知遥一蹦而起:“赢啦!”
“芜湖——!”
白小方这一声比他还响。
他转头看她,眼睛一亮,也扯着嗓子学:“芜湖——!”
古谷举起手里的半截承扣,喊到一半才想起拿错了东西,索性连扣带手一起挥。
野茫天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她迎着古谷撞过来的拳抬起左手,两只拳头碰得结结实实。古谷嘶了一声,甩手,她也跟着甩,谁都不肯先揉。
前排有人回头,她反而笑得更灿烂。晨风吹散颈侧红发,下颌还留着浅浅药痕,那双蓝眼却亮得主镜刚转过来,看台上便又起了一阵喊声。
“太微队长!”
“看这边!”
野茫天抬手朝那边挥了一下,转身去接下台的人。
“叶师姐,漂亮!”
叶渺将子剑收回鞘,低头看了一眼护腕。
外沿差一点就被削穿了。
她把裂开的布料拢好,才道:“嗯。”
许棠溪往旁边让出座,缠到一半的断绳还搭在腿上,笑着递来一杯水。叶渺接过去,仰头喝了大半。
明微澜也放下了水壶。歇过这阵,她才在明照册上重新凝出一个很薄的“稳”,送到废卷腕侧。
白衣袖口裂着,露出的皮肤比平日还白些。那点光压住散乱的灵炁,废卷缓缓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她。
“你也歇。”
明微澜笑着点头,没再翻册。
旁边忽然一阵纸袋乱响。
玄知遥落地时踩住了自己的零食袋,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废卷伸手托住他后腰,等他站稳才松开。
他半点没顾上怕,反而拉住她的袖角。
“废卷姐姐,我们赢了!”
“嗯。”
“你也好帅!”
废卷嘴角弯起来。野茫天刚好走回来,听见这句,脚步一停。
“又是这句。你到底会夸几句?”
玄知遥仰脸:“你刚才也只会说漂亮。”
古谷笑得险些把承扣扔出去。
野茫天看了他两息,伸手把那颗乱晃的脑袋往前一拨。
“行行行,你赢。”
主镜上,最后一剑开始回照。
金锋擦过护腕,子剑已从另一侧点中腕签。台下接连响起几声长长的吸气,方才以为同时落签的人终于看清了。
“就差这么一点!”
苍云学生席仍有人攥着拳,半晌没有松。
随后,前排响起掌声。
先是零落的几下,很快连成一片。有人站起来喊崔旸的名字,也有人喊余涧,蓝银旗下,一只只手拍得通红。
崔旸走下台,额角的汗还没擦,先看向余涧的手。
剑刃震开的伤口已渗出血。他正把药布往腕上绕,一只手打结不便,绕了两圈,又松回去。
崔旸取过布尾,替他拉紧。
“疼就说。”
“有点……谢谢……”
她手上放轻了些。
祝然仪将刀扛回肩,看了眼太微席。野茫天正举着手跟古谷说什么,笑得实在碍眼。
她偏开脸,嘴里低低一声:“下次。”
镜光转过许棠溪的赤尾灵影,又照到展开的千机匣。靠近太微席的栏外,有人把会籍小册翻得哗哗响。
“等会儿,两个四阶?”
他同伴指着名字:“叶渺,许棠溪。上场都报了,你光顾着喊。”
“六个人,最低的也是三阶……”
旁边一个袖上沾着铜屑的青年忽然伸长脖子。
“古谷那道镇岳,是不是还没用?”
几个人一起往主镜看。
银线才收,白色衣角便从机关投下的影里掠过。有人急忙指:“这儿!”
“那是袖子,人已经到后面了。”
“你刚才怎么不说?”
“我也刚看见。”
野茫天听见了,拿胳膊轻轻碰了碰废卷。废卷抬头,镜里恰好闪过自己的墨羽。
古谷却已探出头去,笑着说:“千机绰绰有余。”
明微澜低头,看了看她掌中捏着的半截承扣。
古谷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栏外那青年笑起来,还真冲她点了点头。
回照又转到野茫天主动认签。
这回看台上的声音乱了些。
“她那时候明明还能打。”
“我还以为伤着了。”
“后头还有两个四阶,她怕什么?你看那个明家的大小姐,一直坐旁边记。”
抱剑的青年合上册子,盯着镜中六个名字看了一会儿。
“难怪叫第一学宫。”
沅国席上,伏岭拍得栏杆咚咚响。
“好看!”
虞璋伸手按住他的腕:“轻点。”
“太微赢了!”
“太微赢了,栏杆没赢。”
伏岭低头看了看,讪讪将手收回来。虞璋的目光已越过栏杆,落到野茫天身上。
“她真把每张签都算进去了。”
长汀听着,朝那边看了一眼。
岐雾谷席间,沈辛夷懒懒靠回椅背。
“挺会打啊。”
她看着野茫天,又往那截白袖上停了一眼。沈商陆没有接话,面前的总榜已经重新亮起。最边缘的灰斗篷仍垂在椅侧,主镜转过去,也没有抬头。
场边,执事将核过的计签册送上镜台。
朱升翻到最后,指腹从三日记录上划过,再抬头时,笑着朝太微席扬了扬。
“四战全胜。太微学宫,十二队分!”
总榜镜上,最后一行数字落定。
【落敌二十三签,己失八签。】
【净签十五。】
玄知遥踮着脚,一行一行往下念,念完便去拽野茫天。
“阿姐,四场都赢了!”
“看见了。”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还没从那几个数字上移开。古谷凑过来,和她挤在一起看,刚才还嫌镜光刺眼,这会儿谁也不肯往后退。
九曜主镜追向太微席。野茫天看见了,索性往旁边让出一点,把古谷也拉开些,让后头坐着的几人都露出来。
镜里,六枚太微山河令映着日光,一起亮了。
朱升等喝彩稍落,接过另一份会签。
“三日计绩已毕。各队入境先后,待总榜复核——”
咚——
声音从群山深处传来。
野茫天抬起头。
手边杯里的水荡开一圈,旗杆上的金铃轻轻相碰。崔宗主已站起,远处几名阵师同时转向山外。
“界隙?”有人问。
废卷的手指忽然收紧。
胸口极细的一处被向里扯了一下,短得连疼都没来得及分清。她低下头,指尖压进白袖褶里,等那一下过去,才慢慢松开。
腕侧的“稳”字还浮着一点淡光。
野茫天正看着山间。山雾已经薄了,远近几道山脊清清楚楚,找不出声音从哪里来。
废卷也抬眼望过去。
镜台旁,一名苍云执事接过阵师递来的讯签,核对后,向朱升点头。
“界隙仍在核验范围内。”朱升重新开口,“诸位,想看的稍后会挂告,先把这场的掌声补完。两队刚下来,水都还没喝够呢。”
栏前有人先拍了两下,笑声与掌声又接起来。
野茫天转回身,正撞上谢长游摇过来的扇子。
“看完了?”
几个人齐齐望着他。
“倒没给学宫丢人。”
谢长游笑眯眯地往会市方向一指。
“赢都赢了,不吃饭?”
“吃!”
野茫天答得最快,白小方却已经提起了吃食袋。
玄知遥低头把踩扁的纸袋捡起来,拍了拍灰,小跑着追上。
“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