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碰!”
玄知遥的手停在半空。
古谷从千机匣后抬起头,野茫天也从地上抬起头。两人看着他,他看看那颗漂亮的铜扣,慢慢把手背到了身后。
“就看看……”
“用眼睛看。”野茫天把坐垫踢过去,“坐那儿去。”
廊灯照着满地零件,窗外九曜镜塔仍亮着。古谷将新承扣压进卡槽,咔哒一声,旁边许棠溪也收好一段黑红绳镖。叶渺擦着剑,明微澜把今日镜录按场次排开。
野茫天盘腿坐在矮桌边,正用左手摆六枚写了名字的木签。
镜中又响起沈商陆那句“没必要”。
玄知遥抱着坐垫,皱了皱鼻子:“她们不是亲兄妹嘛?而且都叫圣,怎么还不告诉她?”
“称号一样,也未必事事商量。”谢长游刚进门,将会务册放下,“岐雾谷原本就立两席,一位圣男,一位圣女,外头合着叫双圣。这一代又恰好是双生。”
白小方给他挪了个地方,顺手将吃食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还有个更老的说法哩。”
古谷没抬头:“比双圣还老?”
“南边传的。说大雾吞山的时候,白发的人会把路带回来。”
野茫天拨木签的手停了停:“把路带回来?”
“嗯。传着传着,就成白发救世了。”白小方掰开一块酥饼,掉下的渣用手接住,“这一句倒好记。”
“只是传说。”谢长游端起茶。
“我也没说是真的。”
古谷终于抬头:“到底是谁带的路?”
白小方将饼塞进嘴里,含糊道:“这就不知道喽。也许人家只顾着跑,没顾上问名字。”
镜里,冷银白发掠过岐雾谷席。沈商陆走回自己的位置,最边缘那截深灰兜帽又露出来。
野茫天伸手:“停这儿。看这人,是不是不对劲?”
明微澜按住镜牌,取过会籍核对。
“算在正式六人里。”
“正脸呢?”古谷凑近。
“主镜只扫过这一下。”
废卷将话本扣在膝上:“踏山河时也没下来。”
“第一日是双圣打完的,今日又没打。”野茫天拿笔,在纸上另记了一行。收纸时带得一枚铜扣滚出去,古谷赶紧伸手按住,抬头瞪她。
野茫天冲她笑笑:“行,先记着。”
她将岐雾谷镜牌翻扣,拖来另一枚。
“明天先打这个。”
苍云的剑光映上窗纸。
崔旸正在镜中前突,余涧的土势紧跟着托起,剑锋斜转,又从对手侧面切入。野茫天看完,将两人的木签并到一起。
“这两个最麻烦?”
叶渺放下擦剑布:“不能拆开看。”
“他送她落脚,她借力换向。还有呢?”
“她的剑也给他开路。承点连起来,转向以后不用停,能接着起速。”
野茫天拿两枚木签沿桌边试了几步,眉梢慢慢挑起来。
“能连几次?”
“以前七次。”
古谷手里的细钳停住了:“七次还不换气?”
“嗯。”
“现在呢?”野茫天问。
叶渺看着镜光:“不知道。”
野茫天将两枚签压在一起,抬眼看明微澜。
“明天你先不动。”
“等他们用这套?”
“对。你先上,她们就先盯着你打。”野茫天将她那枚木签留在后头,“先看一轮,看清余涧的承点怎么接。后面再让微澜判断与增幅。”
明微澜看了眼候战区图:“那我坐外侧,那里看脚下清楚。”
“许师姐也先坐着。叶师姐,你也别急。”
叶渺将剑收回鞘:“我没急。”
古谷笑了:“急的是谁啊?”
野茫天抬起蓝眼,笑眯眯地看她。
古谷立刻低头拧扣:“我问问。”
“你和卷倦先上。”
两枚木签被推到最前面。废卷抬眼,野茫天用笔点了点镜中的落脚处。
“古谷,你改他们脚下。卷倦,从侧面逼他们换路,先把苍云的底细摸一下。”
“第一轮先试?”古谷问。
“对。”
“顺手能拿签呢?”
“那当然拿,难不成替她们留着?”
古谷满意了,低头将最后一枚承扣压紧。
野茫天把自己的木签留在手里,敲了敲桌沿。
“明天一张牌都别白给。”
同一夜,苍云院内的镜录已经换过数遍。
崔旸面前,六人的出手依次停在不同位置。余涧抽走播完的一枚,将下一枚放到她手边,茶也推过去。
她没碰。
祝然仪坐在对面,深红刀鞘横在膝上:“野茫天会上吗?”
“会。”
“第一个?”
崔旸看着镜中那条忽然折回的风路,停了一下。
“不一定。她现在不好猜了。”
她翻过自己与余涧的两张签,推出祝然仪、林照野。
“你们先。她看见你,也许就想下了。”
祝然仪眉梢一扬:“拿我钓她?”
“你不想打?”
她握住刀鞘,没再反对。
余涧将茶盏又推近了些。这次崔旸顺手拿了起来,眼睛仍看着镜录。
-
次晨,山雾还没退尽,主台四周已坐满了人。
野茫天沿石阶往下走,风从两侧旗间穿过,苍云的蓝银主旗与太微玄青折星旗一齐展开。高处有人喊她名字,她抬头笑着挥了下左手。
废卷走在她侧后,玄青外袍被风掀起一角,白衣黑带露出来,又被她顺手压回。
外侧水镜尽数亮着。
“第三日主场!”朱升的声音越过旗海,“苍云,对太微!”
苍云席前,深红长刀先过续位线。
“苍云首发,祝然仪、林照野!”
深红长刀先过续位线。祝然仪抬手束紧腕带,刀柄上的火纹随着指节收拢,一寸寸亮起。
朱升扬声道:“祝然仪,火灵根刀修,三阶灵核圆满!”
苍云席上叫好声骤起。祝然仪没回头,目光已经越过主台,去找太微席上的野茫天。
林照野随她走入场中,苍色长剑斜垂身侧,锋刃映着晨光。
“林照野,金灵根剑修,三阶灵核中段。诸位看刀的时候,可别漏了旁边这把剑!”
野茫天刚坐下,归风横在膝上。看见祝然仪望来,她嘴角一扬。
旁边古谷动了动千机匣。
她收回目光:“去吧。”
两道身影越过续位线。
“太微首发——古谷,土灵根器修,三阶灵核初段!”
千机匣在古谷掌中浮起,轻轻一转。听见看台上有人喊“千机阙”,她立刻循声看去,笑着抬了抬手。
“废卷,影灵根契灵师,三阶灵核中段!”
废卷停在她身侧,将白色袖口最后一道束带扣好。脚边一枚墨羽随风翻过,没入衣摆下的阴影。
朱升看过两边,笑道:“四位首发,年纪轻轻,皆入灵核。不愧是天下第一学宫与第一宗门,这一场,可有得看了!”
栏前又挤过来几个人,原本还在交谈的少年也转过了身。
“还有!祝然仪与林照野,都曾在太微修习。今日这场,还是熟人对决!”
观礼席上,谢长游转头,恰与崔宗主对上目光。两人相视一笑,又各自看向台中。
祝然仪却还盯着候战席。
“你不上?”
野茫天靠回椅背,迎着她的目光,笑得很欠揍。
“急什么。”
朱升轻轻一笑:“看来这位老相识,还得再等一等。”
古谷已经走近,冲祝然仪弯起眼睛。
“别来无恙哦,祝然仪。”
祝然仪转过脸,刀鞘在掌心轻轻一转。
“你倒挺高兴。”
“那当然。”古谷拍了拍千机匣,“今日轮到我了。”
她又看向林照野,目光往他剑上落了一下。
“先说好,匣角还是很贵。”
林照野原本正将袖口压进护腕,闻言抬头,眼里也有了笑意。
“尽量。”
古谷顿时瞪他:“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
太微席间,野茫天先笑出了声。
林照野将剑缓缓抽出,剑尖垂向台面。
“你留在脚后的铜扣,我也记着。”
“记着好啊。”
古谷笑眯眯地托起千机匣,匣沿一寸寸展开,银线在指间绷直。
“这回可要看仔细些。”
两人退回各自起手的位置。祝然仪拔刀,深红刀鞘递出场外。林照野落在她斜后,鞋尖离最近的石缝尚有半步。
野茫天的目光在那半步上停了一下。
古谷侧过脸。
“右边?”
废卷点头,往侧后挪开半步。
铜铃落。
祝然仪骤然抢进,第一步踏过石缝,第二步已逼近中线!古谷五指一张,银线贴着台面弹起,承扣同时向两侧飞出,截住那条直路。
墨羽从另一侧掠过。废卷踩进展开的机关投下的阴影,白色衣角随即隐去。
第三步,祝然仪忽然停了半拍。
一线银光擦着她身前穿空,她脚下让出的位置里,林照野恰好补进。剑尖贴着银线一挑,直切古谷另一端尚未扣稳的机关节点!
野茫天坐直了。
她看着祝然仪重新抬起的刀,笑意一下深了。
“学会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