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那场,我看了。”
野茫天刚走到候战区,便听见这句。叶杳站在九曜侧席外,一身素色衣裙,乌木簪压着发髻,左手将核过的会务签递还管事,右手仍收在袖中。
她看着明微澜:“比你在明家那几日稳。”
“太微练得多。”明微澜停下,俯身一礼,“叶夫人怎么来了?”
“随便看看比赛,顺便回趟老家。”
野茫天往她身后看。明时谌正合上会务册,衣领束得齐整,眉目俊朗,听见这边说话,便将册子交给管事,走了过来。
“妹妹这两日表现很好。”
明微澜抬眼:“少主也看了?”
“主镜会送到九曜席。”
“嗯,多谢关心。”
她应完,便将明照册往臂弯里收了些。叶杳已转向叶渺,目光停在她耳侧。
“头发。”
叶渺伸手,将漏出的一缕掖回束带。
“吃饭了吗?”
“吃了。”
“多少?”
“……一碗。”
叶杳这才看向她腰侧的子母鸳鸯剑:“今天上?”
“队长排。”
野茫天在旁举起左手:“我听见了。”
“听见就好。”
她看看叶杳,又看看叶渺。两人五官相似,都没笑,古谷却把脸往千机匣后藏了一下,笑了一声。
侧席有人来请,叶杳临走前又道:“打完来找我。”
“看情况。”
“你从小就这句。”
叶杳说完便走,明时谌对着叶渺叫了声“小姨”,又向几人颔首,随她进了九曜席。
古谷立马贴着明微澜小声道:“这辈分,你哥是叶师姐侄儿,你又是叶师姐师妹,这该怎么排。”
“是有点复杂。”明微澜皱眉,也在思考。
许棠溪也在旁边笑着接了一句:“只能各叫各的了。”
野茫天难得没跟着起哄,目送那截始终没露出来的右袖,随后转回身,抽出赛签。
“叶师姐,卷倦,你们先。”
叶渺点头。废卷合上药盒,将它放在席边,开始束袖。
“他的玄磁能牵兵器,昨日的赛连护腕都没放过。”野茫天看着对面,“别跟自己的剑较劲。要是雾先起来就看针往哪走,留意她们故意空出来的中间。”
叶渺按了一下剑柄:“好。”
“你们小心。”
废卷将袖口系好,抬眼看她:“你也是。”
“我就在底下坐着,能……”
废卷看向她右肩。
野茫天把后半句咽回去,往椅背上一靠:“好,我就只坐着。”
主台边缘晒得发亮。隔壁一杆长枪扫过台沿,阵壁轰然一震,叫好声追着枪影滚过来。
朱升已经翻到这一场。
“太微对岐雾谷!诸位,这场等的人不少吧?”
有人将刚举起来的水壶放下。前排几个原本背对主台说话的少年也转过身,往栏前挤。
镜光扫过太微续位口,又移向对面。
沈辛夷已经夹好银针,靴尖朝着台阶,目光越过叶渺,落在废卷身上。朝她笑着眨眨眼,废卷没理,低头解去袖侧一枚多余的银扣。
“岐雾谷,入场。”
对面没动。
野茫天坐直了些。
沈辛夷转头看了一眼旁边。执事再次报请入场,她刚撑着扶手起身,沈商陆却先站了起来。
她停住。
“换人?”古谷探出头。
沈商陆绕过续位口,走向队长认签台。
九曜主镜跟着压近。冷银白发束在脑后,露出轮廓分明的一张脸,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利落,下颌收得干净。那双眼与沈辛夷一样,紫色深得近黑,抬起来时却没有她那股随意的笑意。
他衣襟平整,腰侧药筒的银扣一枚不少。长指将赛事令放上案,推到执事面前,连刻字的一面都替对方摆正了。
随后,他微微颔首。
“岐雾谷,本场弃赛。”
野茫天的手停在膝上。
近处还有人正跟同伴说太微的首发,话到一半,愕然抬头:“什么?!”
执事看过赛事令,尚未开口,沈辛夷已经走到认签台旁。
“沈商陆。”
他回过头,唇边仍带着方才那点礼貌的笑。
“嗯?”
“什么时候定的?”
“昨夜。”
“没告诉我?”
“没必要。”
镜阵将这三个字送得清楚。沈辛夷指间的银针停了,针尾还抵着指腹。
“六签也没必要?”
“值得。”
他答得很快。
沈辛夷看了他两息,嘴角重新扬起来,手里的针却一根根收回了针囊。
“行。那你最好算对。”
她转身便走,没等他。
“按整队弃赛记,零队分,六签尽落。”执事再次确认,“确定?”
沈商陆收回目光,颔首的幅度与方才毫无分别。
“确定,劳烦。”
执事落笔。
续位口六枚尚未用过的签影,一齐转红。
【岐雾谷整队弃赛。】
【六签尽落。】
【太微获三队分。】
看台上的声音一下涌了起来。
“真不打了?”
“六签全算落?那净签……”
“他们昨日一签都没丢!”
有人站起来找岐雾谷的领队,更多人盯着主镜。镜里那张俊美的脸仍挂着浅笑,执事将赛事令还来,沈商陆接过,甚至又向对方道了一声谢。
野茫天看着他走下认签台,慢慢松开了按在膝上的手。
朱升核过榜,才重新出声。
“看来岐雾谷今日给我们的惊喜,比开打还大。”
她等那阵议论稍落,续道:“昨日双圣一签没丢,今日却一张牌也不肯再往外翻。是不是想把本事留到秘境,这个嘛,我可不替双圣答!”
沈商陆回到席间。主镜随他带过岐雾谷六个位置,最边缘那人还坐着,深灰斗篷垂到靴面,兜帽下连脸都看不见。
镜光一转,去照总榜。
叶渺与废卷从续位口退回来。古谷的机关扣都已按开,此时又一枚枚扣回去。
“六签,说扔就扔?”
玄知遥忍不住问:“他不想赢?”
明微澜没接话,视线正跟着净签一栏往下移。
野茫天也抬起头。岐雾谷的名字暗了一下,再亮时,上头已经多了别家。
“掉了。”废卷道。
“他就是要掉。”
古谷扭头:“图什么?”
叶渺将搭在腕上的袖带重新系好:“总榜定入境先后。”
野茫天盯着那个后落的名字。
“他想晚进秘境。”
对面,沈商陆已坐回原处。沈辛夷隔着一张椅子,思索着什么。
下一场的报请声接上来,苍云学生重新检查签影,等候的两队从侧廊入场。石台上兵器又撞在一起,午后的日光慢慢移过栏脚。
野茫天没再离席。
到最后一台落签时,她手边的水已经喝空,掌心的药布也被压出了浅浅一道折痕。
总榜再次刷新。第三日主场的赛签逐组展开,最末两行名字一亮,看台上先有人喊了出来。
【太微学宫——苍云】
“这场……”朱升才开口,便被欢呼盖了过去。
她看了眼赛签,也笑:“看来不用我添火了!”
野茫天抬起脸。下颌的药痕还在,散开的红发贴着颈侧,那双蓝眼却已亮起来,迎着照来的主镜,笑了一下。
苍云席上,祝然仪的手落到刀柄。崔旸先看叶渺,余涧则看了看她,顺手接住被她碰落的会程。
叶渺与崔旸隔着赛场对上视线,没有移开。
九曜侧席,叶杳袖口忽然收紧了一点。
明时谌注意到了。他低头将母亲的茶盏往左移近些,什么也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