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们当着旁人的面报姓名。”
张河接上吩咐,将宋平叫到一旁。
“单独问,记住住处,不往外传。”
领粮处人多,消息传出去,报信的人先遭殃。
马三拿到记录,刚要派人查验,渡边又送来几户逃民。
有人背着孩子,有人连鞋都没穿齐。
他们并非躲战事。
周烈开始征粮了。
旧部的口粮再次削减,每人每日少了一顿。
三座废仓没捞到好处,监军还扣下了出营耗粮的账。
周烈拿不到粮,只能向附近村庄伸手。
最初按户要两斗,到了第二日,连留种的粮也算进去。
张河问一个赶来的老汉。
“给收条没有?”
“给了。”
老汉从怀里摸出纸片。
上面只有粮数,没有经手人的名字。
“他们讲,打完仗去营里领钱。”
沈万三看过便放下。
“连哪一营都不写,找谁领?”
老汉没应,只将纸片又收了回去。
那毕竟是他家三个月的口粮。
张河叫来马三。
“发凭证,先给已经查实的几户。”
“战后凭证补粮,记户名、村名和被征数目。”
沈万三提笔前停了一下。
“沧州征的粮,咱们赔?”
“百姓饿着肚子,不会先问是谁欠账。”
“没有收条的呢?”
“两户作证,另册待核,不让他们回去讨条子。”
张河又添了一句。
“凭证不是卖命钱,报不报军情,都照规矩补。”
马三先核了逃民的口供,随后找来仍走北岸的商队。
商人收了脚钱,把盖印的凭证和领凭办法分开带走。
能核实的当场登记,不能核实的留待复查。
三日后,北岸几个村庄都听到了消息。
没逃走的人开始挖地窖,将剩下的粮分开藏好。
征粮兵再来时,只看见几只空缸。
带队军官转向院里的耕牛。
“粮不够,牲畜抵!”
老汉挡在牛前。
“牛牵走,开春拿什么耕地?”
“军中也得吃饭!”
“粮拿了,牛也拿,下回拿人?”
院外陆续站了十几户村民。
有人手里藏着华夏军的凭证,没敢拿出来。
可那张纸写了经手人的姓名,给了存根编号。
总比营里的空话有个着落。
军官没能牵走牛,回营只报村民聚众抗粮。
周烈当即下令。
“把带头的押来,粮牛一并带回。”
这回去了二十名兵卒。
人刚被绑住,邻户便堵住村口。
推搡间,一名老人摔倒,几名后生上前拦人,也被扣下。
到了傍晚,相邻两村的征粮车都被拦住。
副将赶回营帐,没等行礼便开了口。
“将军,不能再征了。”
“不征,明日吃什么?”
“抓一个,跑十户,剩下的人连井绳都带走。”
“咱们收不到粮,还得分兵看人。”
周烈把当日的粮单摊开。
七个村,只送来十余袋杂粮。
连派出去的人吃掉的都补不齐。
他正要让副将放人,监军进了帐。
“渡船备了几日,还不南下?”
“旧部缺粮,船也没凑齐。”
“府君给的是军令,不是让你讨价钱。”
周烈将粮单递过去。
“封存的粮拨五车,我把征粮的人收回来。”
监军没接。
“那是五百援军的口粮。”
“让我带饿兵渡河,你的人在后面守粮?”
“你若不敢,另换人领兵。”
周烈掀开帐帘。
“请监军去点兵。”
“愿跟你渡河的,你现在带走。”
监军站了片刻,转身离开。
当夜,一封密信出了监军帐。
信里没写扣粮,只写周烈迟迟不进,擅征民粮,致使村民逃散。
送信的骑兵却被营外巡哨拦下。
那条小路原是周烈安排的递报路,值守的都是旧部。
亲兵将信送来时,封口已拆。
周烈读到“擅自征粮”,把纸按在案上。
准许出营的木牌,还挂在监军腰间。
现在倒成了他一个人的罪。
副将低下头。
“这信留不留?”
“抄一份,原信送回去。”
“将军!”
“扣住信,他便能告我阻断军报。”
周烈抽出空纸。
“我倒要看看,府君只问我的罪,还是肯给旧部拨粮。”
北营争执传到定州,并非来自这封密信。
马三截住了一辆送粮车,押回一个随车记账的文吏。
孟良认得此人,从前在同一个粮所办过差。
张河让两人分开核对粮号,账目能合上,才问营中情况。
文吏跪在案前。
“旧部与新兵分灶,口粮不一样。”
“前日周将军找监军讨粮,两人在帐中争了许久。”
“有人听见监军要换将,周将军让他自己领兵。”
胡万山翻完审录,提出调兵逼近渡口。
张河没有允准。
“暂缓攻渡,不抢他们营门。”
“营里都闹成这样,还等?”
“我们一压过去,旧部先得护营。”
“到时缺粮的账,就都算在我们头上。”
张河把粮车路线交给马三。
“小队照旧截运粮车,遇大队护送便退。”
“别追进营,让周烈一直得分兵出来。”
马三照令行事,没有再去碰村边的征粮队。
两日间,北营派出三拨护粮兵,准备渡河的队伍始终凑不齐。
先前领凭证的村民,也开始找商队捎话。
哪条路午后换岗,哪批车要赶在天黑前入营,都有了具体时辰。
马三逐条查验,只将核实的送回定州。
一名村民还补了一句。
“别走东沟,那边昨夜添了人。”
这句话让探骑避开了一处伏哨。
营里等了一夜,却没等到华夏军来。
周烈查不到消息从哪里漏出去,征粮兵又出了岔子。
两名士卒空手回营,被问急了才答。
“那户只剩半袋,孩子守着不让搬。”
“军令不听了?”
其中一人解下腰间的粮袋。
“卑职这份可以交。”
“再去那户,实在拿不下手。”
周烈看着粮袋,半晌没有处置。
副将趁机请命,想减去各村的征数。
他却叫来了亲兵头目。
“每队添两人,盯着办。”
“别再抓孩子和老人。”
亲兵领命出去,副将仍没走。
周烈拿起已经排好的渡河名册,又放下。
再抽人征粮,前队又少一队。
不抽,明早连开灶都难。
第三日,赵德昭的催令先到了。
不准继续拖延,再不南下,撤去周烈领兵之职。
同来的回文,没提拨粮。
到了入夜,巡哨又将一份急递抄件送进营帐。
撤换的正式军令已经过了后方驿站。
监军明早受令,接掌旧部。
周烈读完,将抄件压进粮册。
副将扶着案沿。
“等正使到了,兵便点不动了。”
“还有几个时辰?”
“最快,天亮到。”
周烈取下渡河名册,递给亲兵。
“旧部提前开饭,用我帐里的存粮。”
“船先离泊处,别惊动监军的人。”
副将挡住帐门。
“没有监军的出营令,如何过哨?”
周烈扣好佩刀。
“我亲自去。”
“告诉前队,等不到天亮了,今夜强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