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烈解下印袋,却没有递过去。
“粮不给旧部,我交了印,他们也走不动。”
监军让持令官接印,另拨出两车粮。
“其余粮食封存,旧部仍由你带,出营须报我。”
二十车,只给两车。
周烈看着印袋被取走,没再争。
再争下去,连这两车也未必留得住。
这道分粮命令传到定州,已是次日清晨。
张河摊开缴获的粮册,叫来沈万三。
“挑三处废仓,做成藏粮的地方。”
沈万三翻过账页。
“又要烧仓?”
“不烧,让他们搬。”
张河点中三处旧粮号。
“都在他们原来的运粮线上,路窄,得绕行。”
“周烈缺粮,看见旧仓重新用上,肯定要查。”
“查出没粮,不就退了?”
“所以得让他先看见搬粮,再看见我们撤走。”
沈万三合上册子。
“明白,不能等人进了仓,才开始做戏。”
当天下午,三处废仓外都有民夫进出。
车上垫着旧粮袋,底下装的是湿土。
民夫按运粮的旧规矩,在门口卸车、抬袋、过秤。
车辙压得很深。
仓门旁留着草绳。
每处只放几袋查出的霉粮,其余旧袋装土,封在外间。
沈万三逐处验过,又让人拆掉一段棚顶。
“真藏粮怕雨,临时转运才会凑合。”
“别修得太齐整,叫人看出是新布置的。”
真正缴获的粮食,当夜分批入城。
地下仓窖先清扫通风,验过干湿才收粮。
盐包另送几处干燥库房,封条各不相同。
马三带人在旧路上露了两回面。
第一次护着粮车进仓,第二次赶着空车返回。
他没有追赶远处的敌军探骑。
直到第三趟,斥候贴近废仓,听见了搬运声。
当天夜里,周烈收到了回报。
“三处都有车进出,袋口还漏了谷粒。”
“守兵多少?”
“一处十余人,另两处没查全。”
周烈把粮册旧抄本取来,逐一核对位置。
全是自己用过的转运仓。
华夏军抢了粮,却没能立刻送进定州?
这个念头刚起,他便去见监军。
监军没有借出新兵,只给了一纸出营令。
“夺回多少,都须入公账。”
周烈压下不满,连夜点兵。
第一日,前队赶到最近的废仓。
马三的人撤得很快,临走还拖走两辆车。
仓外留有装土的粮袋,沧州兵抽查后报了上来。
周烈反倒催得更急。
“拿土袋遮掩,里面才有真粮!”
但仓门内又砌了一层土砖,偏偏运粮车还陷在后方窄道。
他只得分兵拆墙,再抽人铺路。
另外两处同样封着内仓,守兵也都退了。
直到第二日下午,征来的粮车才全部到齐。
三处内仓接连被打开。
最先进去的军官拎出一袋杂粮,往地上一倒。
谷粒结着霉块。
“再找。”
周烈站在门槛外,没有进去。
士卒翻过地板,又掏了墙角。
除了那几袋坏粮,什么也没有。
第二处来报无粮时,周烈尚未开口。
第三处的军官交回空仓清单,他把清单扔到了侦察军官脚下。
“你报的是三仓存粮!”
“卑职亲见粮袋进门……”
“袋里装什么,你验过?”
那人答不上来。
两日车马,两日口粮,连铺路都搭进去几十名兵卒。
监军那边,还等着他送粮入账。
周烈撤了侦察军官的职,命人将其押回营中待审。
帐外另一个斥候摸着怀里的报单,迟迟没敢进去。
他刚查到西边有车队。
可这一回,他也没摸过粮袋。
定州的粮窖却已点清了数目。
沈万三交完入库账,又送了一批盐粮去石门渡。
张河没有让人沿村撒放。
“按户登记,当面称量。”
“谁代领,记下缘由,回头上门核实。”
“原来的里吏认得人,借他们的手能快些。”
“认人可以,粮不能全交给他们。”
沈万三便在领粮处添了两张桌。
一张记户数,一张复核斤两。
到第三日,一名妇人捧着盐包回来。
“管事的,这包还没拆,能再称一回吗?”
值守军需官伸手去接。
“早称过了,莫挡着后头的人。”
沈万三把秤移到自己面前。
“放上来。”
盐包落秤,少了近三成。
妇人赶紧补了一句。
“不是嫌少,家里三个孩子,盐得省着算。”
沈万三没接话,先翻领用账。
账上记的是足额。
军需官往旁边挪了半步。
“路上洒漏,总有折耗。”
“整包封着,往哪儿漏?”
沈万三让兵卒守住桌案,把刚领粮的几户都请回来。
盐少,粮也少。
两名经手军需官用同一套账,扣下的全记成了运送损耗。
私存的粮盐就在旁边仓房,尚未运走。
仓门贴上封条。
其中一人还想解释。
“卑职只是暂存,忙完就补……”
沈万三把空白补发册摊到他面前。
“哪户差多少?”
那人半晌没答。
午后,张河赶到领粮处。
两名军需官跪在账桌前,周围百姓却站得很远。
有人已将盐包藏进衣襟,怕再被收回。
张河先让宋平搬来缺秤的粮袋。
“今日少领的,先补齐。”
“审他们,不耽误你们拿粮。”
一名老汉迟疑着上前,报了户名。
宋平核账补粮,另添了回执。
老汉没有立刻走。
“这两位,还管仓吗?”
“不管了。”
张河当众摘去二人的军需牌。
“撤职,追缴所扣盐粮,按户补发。”
“数目不够,从你们俸银、私财里补。”
一名军需官连忙磕头。
“谢陛下饶命!”
“抬头,看清领粮的人。”
那人抬起头,又避开了最前面的妇人。
张河把原账推过去。
“她家缺多少,念。”
“粮……二斤,盐三两。”
“补。”
兵卒解开粮袋,那人亲手称足,送到妇人面前。
妇人没接,先去看秤。
沈万三重新称了一遍。
“足了。”
她这才收下。
旁边百姓陆续上前,报出自己的户名。
张河没有处死二人,也没让他们离开。
“补完,押去修仓。”
“漏雨的棚、坏掉的门,逐处修好,由仓吏验收。”
“只服役,不准碰账,不准经手粮盐。”
沈万三把处置贴在领粮桌旁,让识字的人当众念。
那名老汉听完,折回桌前。
“军爷,前日有四个探路的,从我家坡后过去了。”
宋平提笔询问时,又有人凑近。
“赶车的也有,往北边小路去了,车上蒙着席。”
张河让人分别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