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烈扣好佩刀,带着副将出了营帐。
“前队先走,后队跟上。”
“监军若拦,告诉他军令在将军手里。”
亲兵应下,转身去传令。
副将压低声音。
“真要今夜过河?”
“不过河,等着交印?”
周烈扫了眼营中。
旧部正在收拾兵器,新兵被分到后队。
五百援军占着粮车,没拿到渡河令,暂时留在营中。
他带得动的,只有自己的八百旧部。
“石门渡守军不多。”
“只要靠近河岸,张河便得调兵。”
“等他露出主力,咱们再定进退。”
副将点了点头。
周烈不是为了立刻抢渡。
他想逼张河先动。
只要华夏军从渡口露出主力,监军便不能再说他畏战。
可队伍刚走出营门,北侧哨位便押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沧州军服,右腿沾满泥水。
“从哪里来的?”
“南边逃回来的。”
“你是哪个营的?”
“石门渡外探路营,奉命回来报信。”
周烈停在门边。
“报什么?”
那人跪下,将怀里的布条递给亲兵。
“华夏军主力已经离开定州。”
“他们准备从石门渡强攻北营。”
“定州城里只留少量兵马。”
副将接过布条,翻看两遍。
上面的字迹潦草,却盖着定州军需处的旧印。
周烈拿到手里,视线落在最后一行。
华夏军今夜调兵,天亮前必至。
“你从哪里得来的?”
“盐场附近有人传出来的。”
“谁传的?”
“卑职不清楚,只听见几名村民议论。”
那俘虏低着头,手指不断发抖。
周烈没有再问。
他更在意布条上的内容。
张河主力离开定州,意味着城内空虚。
若此时抢过石门渡,华夏军便会被他截在河对岸。
“把人带下去。”
副将愣住。
“将军,不审了?”
“消息是真是假,到了渡口自然清楚。”
周烈抬手招来传令兵。
“告诉全军,改走西坡。”
“今夜靠近石门渡,不许点火,不许擅自离队。”
命令传开,八百人迅速离营。
那名俘虏被押进空棚,等周烈的人走远后,才抬起头。
看守他的老兵低声骂了一句。
“你这消息送得够险。”
“张河答应放我回家。”
“真回得去?”
“只要他赢,我就能回。”
另一处营帐里,张河听完马三的禀报,将手里的木牌放回桌面。
“周烈已经出营?”
“带了八百人,正往石门渡靠近。”
“假消息送进去了?”
“送进去了。”
“他信了?”
马三咧了下嘴。
“他不信,也得出来。”
张河没有接话。
周烈已经收到撤换消息。
监军正在等着接印。
只要天亮,北岸旧部便会换将。
周烈没有时间查证。
这条假消息,正好替他做了决定。
“粮车呢?”
“按昨夜的路线走,五辆都在西坡后方。”
“护卫多少?”
“每车二十人,另有一队骑兵巡边。”
“骑兵交给你。”
“粮车怎么办?”
“让他们自己停下来。”
马三收起笑意。
“自己停?”
“你只切断护卫,不要恋战。”
“车队一乱,周烈必然回头。”
张河展开石门渡附近的地形图。
“他要逼咱们露主力,咱们就给他一条河。”
“他回援粮车,咱们就给他五个空车架。”
马三听明白了。
“渡口不接战?”
“只放火箭。”
“逼他们离岸?”
“对。”
张河点出西坡。
“你的骑兵从这里绕过去。”
“不要碰沧州骑兵,专盯粮车。”
“第一车得手后,立刻换路。”
“他们追不上你,才会继续运粮。”
马三收起地图。
“若周烈追来?”
“他会追。”
“追到一半,也会回去。”
马三拱手离开。
张河又叫来胡万山。
“渡口弩手全部换成火箭。”
“箭头沾油,分三段布置。”
“敌军到岸边才放,不许提前惊动。”
胡万山看了一眼图。
“只守不追?”
“只守不追。”
“若他们强行下船?”
“烧船,不冲河滩。”
胡万山领命而去。
华夏军没有增兵渡口。
张河只调了两队弩手和三十名火箭手。
其余兵力藏在定州城外,连营火也没有增加。
北岸斥候隔着河面看了许久,只看到几座旧木架。
他们很快把消息送回周烈。
渡口兵少。
华夏军主力果然不在。
周烈带人走到西坡时,马三已经贴近了第一辆粮车。
车夫刚抬头,马三的人从沟后冲出。
护粮兵连忙结阵。
马三没有冲阵,只从侧面掠过。
两名骑手割断车绳,另有人砍断拉车的套索。
粮车停在坡道中央。
护卫追了几步,便被第二队骑兵逼回。
马三调头就走。
“别管车,去追人!”
护卫刚追出十几步,后方又传来喊声。
第二辆粮车被截住。
这次护卫刚调过去,第三辆车的车夫已经被拖下车辕。
周烈收到急报时,队伍才走出不到两里。
“粮车遇袭!”
“几辆?”
“还不清楚。”
周烈一把扯过报信兵。
“敌军多少?”
“骑兵不多,行动很快。”
“石门渡呢?”
“斥候回报,渡口没有华夏军主力。”
副将立即开口。
“将军,先过河。”
周烈看着远处的坡口。
若此时继续前进,粮车便会落入华夏军手里。
若回援,便等于承认这次出营中了调。
他只迟疑了片刻。
“回去。”
副将急了。
“渡口就在前面!”
“没有粮,八百人过去也守不住。”
周烈调转马头。
“让前队加快,先救粮车。”
队伍刚回转,第四辆粮车已经倒在路旁。
车上的粮袋被割开,里面的粮食撒了一地。
马三的人没有停留。
他们只留下一面小旗,插在车辕上。
旗上写着四个字。
华夏军取粮。
周烈看到小旗,胸口发堵。
这是故意留给他的。
张河根本不怕他追。
他只想逼着自己回头。
“追上去!”
周烈抬手指向西坡。
骑兵刚催马追出,远处又升起一支火箭。
那是第五辆粮车所在的方向。
周烈停下命令。
“全军回援!”
八百人赶到时,五辆粮车已经全部失去护卫。
车没有被烧毁。
粮袋也没有全部带走。
可每辆车的车轴都被砍断,套索尽断,车轮卡在泥里。
马三带人退入坡后,只留下几名弩手压住追兵。
“将军,追不追?”
周烈看着粮车,半晌才落下手。
追过去,华夏军骑兵会继续绕后。
不追,五辆粮车便无法前进。
“先清点粮袋。”
军需官跪在车旁,手指发抖。
“回将军,五车共计十日粮。”
“损失多少?”
“车上有两车受潮,三车完整。”
周烈盯着他。
“完整的粮呢?”
“全在车上。”
“那你抖什么?”
军需官不敢回答。
车轴坏了,粮食便送不回营。
重新修车要时间。
可最缺的就是时间。
就在这时,石门渡方向升起第二支火箭。
紧接着,第三支火箭划过河面。
沧州兵转头望去。
河岸边的木架后,火光接连出现。
箭矢落入浅滩,点燃了提前铺好的油布。
几只小船刚靠近河岸,船头便被火箭封住。
船夫急忙转向。
后方的人挤在船舱里,没人敢再靠前。
周烈隔着一片火光看了许久。
“张河在渡口。”
副将脸色发白。
“他不是离开定州了吗?”
“假消息。”
周烈终于明白过来。
那名俘虏不是逃回来的。
是张河送回来的。
消息是假的。
可粮车是真的。
华夏军从头到尾都没想在渡口和他决战。
他们只想把他引出营,再断掉粮道。
周烈看向满地粮袋。
五辆粮车,至少五日口粮。
北岸营中本就只剩几日存粮。
这批粮一毁,旧部连开灶都困难。
副将低声开口。
“将军,先撤回营。”
周烈没有回答。
他带八百人出营,没能逼出华夏军主力。
回去时,还丢了五日粮食。
监军若抓住这件事,足够写出三份罪状。
果然,周烈刚回到北营,监军便带人迎来。
“谁准你擅自出兵?”
“军情紧急。”
“谁准你调走八百旧部?”
“华夏军主力离开定州,石门渡空虚。”
监军扫过后方。
“空虚到让你丢了五日粮?”
周烈将马鞭交给亲兵。
“你若有本事,今晚便自己去渡河。”
监军被堵得说不出话。
周烈带人走进营帐。
帐外,监军已经命文吏写下军报。
违抗军令。
擅自出营。
损失军粮。
三条罪名,一条不少。
那封军报连夜送往后方。
赵德昭收到后,只回了八个字。
撤换周烈,监军接掌旧部。
正式军令尚未送到北岸。
可送信的骑兵带来了口头消息。
周烈听完,手里的粮册停在半空。
“明早到?”
“最快明早。”
副将盯着帐门。
“将军,再等下去,兵权就没了。”
周烈低头看着渡河名册。
石门渡仍在对岸。
张河的主力也在那里。
他已经输掉五日粮,却还有最后一夜。
“把剩下的粮车集中到渡口。”
副将一怔。
“今夜强渡?”
周烈将名册卷起。
“不是强渡。”
“是夺渡口。”
他传令旧部集合。
八百人只留下少量伤兵。
监军派来的新兵被挡在营门外。
有人问他是否需要请示,周烈只给了两个字。
“不必。”
夜色压下来。
北营的帐篷一座座空了。
周烈带着剩余兵力,沿着河岸向石门渡移动。
营中只留几名老卒看守空帐。
他们没有发现,远处的定州斥候已经看见了这一幕。
消息送到张河案前时,张河只问了一句。
“营里还有多少人?”
斥候低头回答。
“只剩空帐篷。”
张河放下茶盏。
“传令胡万山。”
“让渡口所有火把熄灭。”
“今夜,谁也不许先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