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轻貌美的沈姨要在自己的茶庄招待李子枫。
茶庄在南岗一处老俄式洋楼里,前身是白俄流亡贵族的私宅,沈姨通过一些手段把这儿盘下来,改成了只接待熟人的地方。
魏明旭拉着李子枫,“兄弟,今晚沈姨请你过去喝茶。”
李子枫摸了摸鼻子,“这沈姨到底什么来头?”
魏明旭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这沈姨本名沈幼棠,是沈爷的小女儿。”
哈市地下王沈爷,名头在官面上不响,但城里三教九流提起这个姓,没有不忌惮的。
沈幼棠小时候就一直跟着沈爷在江边码头见世面,胆子比一般男人都大。
沈爷对她是宠爱有加,家里从不管束她,由着她拿钱砸,拿人压,圈子里谁都得让她三分。
时间久了,手底下人就服了,不只是因为沈爷。
沈幼棠自己也是个能平事的。
前不久有个外地来的倒爷不长眼,在场子里闹事,第二天人就没了音信。
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魏明旭说到这儿,迟疑片刻,又低声补了句:“李兄,沈姨让你去,最好还是去一趟。不过……这女人,最好还是别招惹。”
李子枫点点头,“本来也没打算招惹她。”
魏明旭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你不惹她,她可未必不惹你。”
这是后话。
眼下更要紧的是今晚那个药材买家。
韩老板稍微有些紧张,“这人姓程,从关里来的,手上现钱充足,不常来东北,跟佟六指不是一路人。要是能谈成,你手里的野山参和鹿茸都能走掉。要是不能成,这批货就得先放着,短时间怕是出不了手了。”
李子枫神色倒是轻松,这次主要是来探探路,也见见世面,成不成的,倒也没那么重要。“咱们先见见人,人要是靠谱,生意就好谈。”
韩老板点头:“也得防着点,关里来的,心眼子多。万一他和佟六指暗中有勾连,这顿饭就是鸿门宴。”
李子枫笑了下:“韩叔放心,真要是鸿门宴,我也一准能崩掉他满嘴牙。”
韩老板看他自信满满,便也没再多说,只摆摆手让他小心些,早去早回。
道里那家俄国菜馆离韩老板的铺子不远,走路过去,街上的冷风刮得人后脖颈发紧,路上的行人稀稀拉拉,个个裹得跟个粽子似的,只露出两只眼睛。
俄国菜馆的包间里却暖得让人发燥,壁炉里的木柴烧得啪嗒响,桌上一盏铜制烛台,火光在墙上摇出几道模糊的人影。
韩老板先到了,正和两个跑堂的低声核价。
李子枫推门进去,菜已经点好,红菜汤、烤肉、鱼冻、焖牛肉,摆得跟过年一样。韩老板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那位姓程的买家还没到。
等了将近半个钟头,程老板才来。
高高瘦瘦,穿一件灰呢大衣,里头是深色中山装,手上提一个旧公文包。
身后跟了两个壮汉,让韩老板他们下意识坐直了。
李子枫微微一笑,把酒杯转了个圈。
程老板坐下,先是不动声色地打量李子枫一眼,然后和韩老板寒暄几句。
“初登贵宝地,程某本是在关里做药材批发生意,都说东北有好货,特地过来碰碰运气,也是巧了,遇到韩老板准备出货,能不能让程某先过过眼。”
韩老板自是满口答应,打开随身提箱,从里面小心取出用油纸包好的野山参,放在桌上。
程老板看完,神情认真起来。那两株山参年份够老,参芦高耸,保存得当,就是参须断的有些多,他拿放大镜一根根看,看了好一阵,抬起头,开口出价。
比哈市这边给的高了四成。韩老板眼睛一亮,转头看李子枫。
李子枫没吭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程老板这个标准给的价,比佟六指那边高了四成,已经和平日价差不多。我这边全要现金,一票清,明天就交割。成,便成。不成,买卖不在,交情也在。”
程老板脸色不变,说:“现金没问题,但我得先看整批货。”
韩老板连忙说:“货在城西仓库,明早就可以去看。”
程老板点头同意。
饭吃得不算热络,却也不冷。
程老板话少,眼睛一直没离过桌上那几株参。
散局之后,韩老板拉着李子枫在门口站了片刻,眉头微皱:“这姓程的心思深,他应该是知道佟六指给的价,行事做派也不像是关里做药材的老手。除非他背后有更大的买家,或者就是有别的意思。要是有变故,这单买卖咱宁可不做。”
李子枫点点头,说知道了,让韩老板先回。
送走韩老板,李子枫回到旅馆,还没推开门,身后传来车笛声。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灯在雪地上打出两道斜斜的光柱。
后车窗摇下来,一个年轻姑娘探出头,是沈姨身边那个叫小娥的侍女。“沈姨已经在茶庄等着了,李先生现在方便吗?”
李子枫看了眼身上的打扮,还算得体,便直接上了车。
南岗的茶庄藏在一条窄街深处,门口只挂着一盏旧式玻璃风灯,不显山不露水。
进了门,是一条铺着青砖的过廊,两旁种着几丛耐冬的矮柏。
再往里,豁然开朗。
这地方俨然就是一座精心打理过的旧式庭院。
木地板擦得发亮,茶案上的器具在暖黄的灯下泛着光。
沈幼棠坐在榻边,没穿外套,只一件浅色丝绒旗袍式长裙,肩上披着条细羊毛披肩。
头发还盘着,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剪,正低头修剪案上一盆不知名的花枝。
直到修剪完,她才抬起眼,让李子枫坐到对面去。
小娥沏茶,动作极轻,茶汤倒在白瓷杯里,茶香和花香搅在一起,清冽得让人精神一振。
沈幼棠放下剪子,支起下巴,似笑非笑地打量了李子枫几秒,开口说:“中午那顿饭,吃得还顺心?”
李子枫苦笑,“买卖还没定,谈不上顺心不顺心。”
沈幼棠笑了笑,说:“你知道佟六指为什么压你的价吗?他一向惯用这套,先压新人,把你熬得没办法了,再装成救星来收。你们这些生面孔,在哈市没有一点根,他自然不放在眼里。只要你在这里没根,什么药、什么皮草,都卖不舒坦。”
李子枫没接话,端起茶喝了一口,缓缓道:“多谢沈姨指点,我记下了。沈姨找我来不知道有什么吩咐?”
沈幼棠看了他两秒,把手里的小银剪往案上一放,站起身来,绕到茶案这一侧,似笑非笑地打量他:“听明旭说,你在林场里打黑瞎子、撂野猪,功夫不赖。我从小跟着沈爷在码头,也学了些粗浅把式,一直没遇着个像样的对手。今晚正好,你敢不敢陪我走两招?”
李子枫放下茶杯,淡淡道:“刀枪无眼,拳脚也不长眼。沈姨金贵,我怕碰坏了担待不起。”
沈幼棠眉梢一挑,语气里多了几分挑衅:“怎么,怕了?”
李子枫没再说话,只慢慢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一件灰蓝色粗布衬衣,袖口挽了两折。
他这身板不显山不露水,可一站起来,整个人就像绷紧的弓弦。
沈幼棠也不废话,脚下一滑,左手并指如刀,直取他咽喉。
这一下又快又狠,半点没有花架子。
李子枫侧身让过,右手去扣她腕子。
沈幼棠却像条滑不溜手的鱼,腕子一翻,反从他腋下穿过,接着一记撩阴腿直踢他下盘。
李子枫抬手格挡,膝盖别住她脚踝,两人瞬间绞在一起,在茶案前拆了十几招。
沈幼棠的路子很杂,有北派戳脚,也有女子防身的摔法,还掺着点街头搏命的野路数,出手全是奔着要害去,但力道和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子枫却始终没出全力,只守不攻,任她拳脚如雨,都闲庭信步般化解。
越打,沈幼棠眼里那点光越亮,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动作却更狠了,一脚扫向茶案旁的木架,那盆她刚修剪过花枝的盆景直直飞向李子枫面门。
李子枫偏头避开,顺势抓住她踢来的脚踝,往怀里一拽。
沈幼棠整个人失重,轻呼一声跌进他臂弯。
她不甘心地用手肘去撞他胸口,李子枫另一只手早已扣住她手腕,往她身后一拧,把她整个上半身都制在了怀里。
一时间温香软玉在怀,两人的脸近在咫尺,鼻息相闻。
沈幼棠挣了两下,没挣开,反而被箍得更紧。
她慢慢停了挣扎,仰起脸,额角沁着细汗,鬓发散乱,眼底不但没有恼意,反而更亮了。
她喘着气,盯着他,忽然轻轻笑出声:“李兄弟,你这身功夫不错嘛。我沈幼棠在哈市这些年,还没被哪个男人给压制得这么服帖。”
李子枫松开她的手腕,却没有放开她,只低声道:“沈姨的功夫不差。”
沈幼棠靠在他怀里,仰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赢了。我沈幼棠认输。”
“其实我还有件事要拜托你帮忙。”
沈幼棠强忍着离开了温暖的胸膛,整理好自己的衣服,重新端端正正地坐在茶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递给李子枫。
李子枫扫了眼那封信,信封上印着一朵极小的金色钢铁厂厂徽。
还没问,沈幼棠倒先开了口:“宋秋雅给我下了帖子。城北老钢厂,明天,三对三,三局两胜。”
沈幼棠抬起头,看着李子枫。烛火把她的瞳仁映成一种很深的琥珀色。
“赢了,往后哈市的大姐是我;输了,我以后见了她,得弯腰,自称小妹。这已经不只是比拳脚的事了。”沈幼棠把信纸翻过来,指尖在“宋秋雅”三个字上点了点,“她这是要当众踩我的脸。”
李子枫没接话,只问她宋秋雅什么来路。
沈幼棠冷笑了一下,“那是宋主任的千金。哈市最大钢铁厂,一把手,正处级,市里有名的实权派,走到哪儿都有人捧。宋秋雅跟他爹一个模子,打小在机关大院长大,念的是省城最好的学校,毕了业进市妇联,一路顺风顺水,人前人后都端着副官家小姐的架子。”
沈幼棠说到这儿,语气松了些,又补了一句:“那狐媚子倒也不是光靠她爹。她自己也有些手段,厂里厂外那些刺头,见了她都跟耗子见了猫,都听她的吩咐。”
两人怎么会闹到今天这一步,沈幼棠没细说,李子枫也没问。
但在哈市圈子里混过几天的人,多少都听过一些。沈幼棠和宋秋雅,年纪相仿,一个黑,一个白,一个是沈爷在暗中捧起来的地下明珠,一个是钢铁厂大院里长起来的正牌小姐。两个人原本井水不犯河水。
但这些年,沈家在城南、道外收拢了不少地头,宋秋雅在明面上又喜欢以“新哈市”自居。
两边的人屡有摩擦。今日你抢了我一条运输线,明日我断你一个批发渠道;你的人在酒桌上说了我一句不干净,我的人隔天就砸了你一处夜摊。
小仇小怨攒得多了,就变成谁都解不开的结。要真论起来,沈幼棠没觉得自己错,宋秋雅也不会认自己不对。
她们两个,就像铜钱的两面,各自有各自的活法,也各自有各自的委屈。
没人愿意先低头,也没人真的要把对方赶尽杀绝。
于是一拖再拖,拖成了一个只能靠拳头说话的局。
沈幼棠说完这些,把信纸一折,压在茶案下的砚台底,直截了当地说:“人我已经选了两个。一个叫铁刀周,我爹的老兄弟,关里打过擂,硬功夫。另一个是石虎,从南边请来的练家子,腿上功夫极狠,寻常两三个人近不了身。还缺一个。第三个人,得保证赢。”
她没绕弯子,目光定定地落在李子枫身上:“你的身手了得,就凭你刚才把我压制的利落劲儿,这第三个人,非你莫属。”
李子枫端着茶杯,没答应,也没推辞,只问了一句:“不知替沈姨打这一场,我有什么好处?”
沈幼棠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伸出一根手指,说:“你药材被佟六指卡住的事,我替你平了。以后你要在哈市出货,他再不敢压你的价。”她顿了顿,又伸出第二根手指,“以后哈市你的人马和产业,我罩着,谁也不敢动你的人和货。”
李子枫听完,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杯子:“听起来不亏。”
“那就说定了。”沈幼棠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怕他反悔,整个人从端坐的姿势里松下来,重新靠进软垫里,眼尾又带上那种惯常的、似笑非笑的媚意,“不过我得先提醒你。宋秋雅手底下那三个人,都不是善茬。明天上了场,你只管尽全力打,别想着给谁留面子。”
李子枫问:“她找的什么人?”
沈幼棠说:“还没查透。只听说一个姓张,练形意的;一个姓刘,专门练腿;还有一个姓马的,手底下极硬。你明天看过就知道。总之,不是街上那种花架子。”
李子枫说:“知道了。”
沈幼棠看着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忽然笑了,伸腿在茶案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我就喜欢你这样,明知道要打硬仗,还跟没事人一样。明天要真赢了,我许你一个大彩头。”
“什么彩头?”
“到时候再说。”她笑了一声,起身走到他面前,亲手帮他把围巾系上。动作温柔,眼神有一瞬的柔和,像雪夜里被风掀开的一角窗纱。
但很快又恢复,往后退了一步,让小娥送他出去。
走到门口,李子枫回过头来:“沈姨,比斗归比斗。有些事,别把自个儿搭进去。”
沈幼棠愣了一下,随即歪着头看他,眼底浮起一丝促狭:“你这算是关心我?”